四更天的梆子剛敲過，
巷子口的老槐樹上還掛著半拉月亮，青石板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霜。
李萬張摸黑從炕上爬起來的時候，
肖氏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麼，聽著像“又考砸了“。
他沒應聲，輕手輕腳蹬上棉鞋，推開裡屋的門，涼氣呼一下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灶房裡黑漆漆的，他摸到火石，咔噠咔噠打了兩下，火星濺在燈芯上，一團黃晃晃的光亮起來。
牆角的麵缸蓋著木板，上頭壓著半塊青磚——防老鼠。
他把磚頭搬開，掀開木板，白生生的麵粉堆得冒了尖，旁邊還擱著昨兒晚上發好的老面，扒開一聞，酸得正好。
“今天多蒸兩屜。“
李萬張把面盆端到案板上，袖子往上擼了兩把，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
面是昨兒傍晚就和好的，醒了一宿，這會兒軟得像新棉絮。
他抓了一把乾粉撒在案上，把麵糰摔進去，兩手按著就開始揉。
這活兒他幹了二十多年，閉著眼都能揉出整整齊齊的圓團。
手底下不閒著，腦子裡也沒閒著，一邊揉一邊盤算——今年入秋以來鋪子生意不賴，城南趙家酒館每日定五十個肉包子，城西幾個貨棧的夥計隔三差五也來買。
他把攢的錢在灶臺底下的瓦罐裡數過好幾回，攏共八兩四錢三分銀，還有一串銅板。
這數字他記在腦子裡比賬本還牢。
八兩多銀子，擱在城裡辦個像樣的聘禮，不算闊氣，可也夠體面了。
綢緞扯兩匹，首飾打兩件，酒席擺上三五桌……李萬張揉著面，手上力氣不知不覺重了。
“力氣沒地方擺啊？“
灶房門口傳來肖氏的聲音，人還沒進來，她那股子勁兒先到了。
李萬張抬頭，看見媳婦裹著件舊棉襖倚在門框上，頭髮隨便挽了個髻，臉色不好看，昨晚上怕是又沒睡踏實。
“你起來幹啥？再睡會兒。“
李萬張把手往圍裙上蹭了蹭。
“睡什麼睡，你揉麵跟捶牆似的，我睡得著？“
肖氏走進來，往灶臺上一瞥，看見面盆旁邊擱的那碗老面，伸手撥了撥，“這面酸過頭了，少擱點兒鹼。“
“我曉得。“
“你曉得個屁，上回鹼擱多了包子皮發黃，老孫頭還問我是不是摻了苞谷面。“
李萬張不跟她爭，悶頭繼續揉。
肖氏在灶房裡轉了一圈，東摸摸西摸摸，最後在灶前蹲下，往灶膛裡塞了把乾柴，又撥了撥昨夜的餘燼，火星子噼啪一炸，火苗躥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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