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海在河邊蹲了很久，手泡得發白起皺才站起來。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兩把，沿著河岸往下游走
。清溪兩岸的蘆葦叢裡有幾隻野鴨子撲稜稜飛起來，嘎嘎叫了兩聲。
他踢著腳底的石子往前走，也沒想往哪兒去，就是不想回家。
走著走著就看見了那座破廟。
廟叫土地廟，年頭久了，山牆塌了半邊，屋頂上的瓦也缺了好些，長滿了草。門口的石獅子只剩一頭，另一頭不知道被誰搬走了，底座上光禿禿的。
廟門半掩著，裡頭黑洞洞的，李書海小時候跟巷子裡的孩子來過這兒玩捉迷藏，那會兒廟裡還有個瘸腿的老頭看門，後來老頭死了，廟就徹底荒了。
他推開門走進去。
一股陳灰和潮氣的味道撲面而來，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供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供著的那尊土地公泥像臉上的彩漆都掉得差不多了，笑眯眯地看著他，嘴角缺了一塊。
李書海靠著供桌腿坐下來。
廟裡陰涼，比外頭冷，他縮了縮脖子，從懷裡摸出那張卷子，藉著門口漏進來的光又看了一遍。“根基尚淺，再下苦功。”七個字，他看了八遍，九遍，數不清多少遍。
看完了把卷子擱在膝蓋上，仰頭看著漏光的屋頂發呆。
先生沒說錯。
他確實根基淺。別人背書三遍就能記個大概，他背七遍還丟三落四。
去年先生考他《論語》裡的句子，他把“學而不思則罔”背成了“學而不思則網”，同窗笑了半日。
他回去把那句話抄了五十遍，抄到手腕子發酸，可一到考場上腦子還是空的。
他也不是沒下過苦功。
冬天屋裡冷，他把棉被裹在身上背書，腳還是凍得跟鐵似的；
夏天蚊子多，他點艾草燻得滿屋都是煙，嗆得流眼淚。
他娘心疼他，把家裡最好的油省給他點燈，他爹每天多蒸兩屜包子多掙幾文錢給他買紙筆。
他都看在眼裡，越看在眼裡越著急，越著急越背不進去，越背不進去越覺得對不起他們。
就這麼翻來覆去地想了不知多久，廟門口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李書海嚇了一跳，抬頭看過去，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從門縫裡擠了進來。
他下意識把卷子往懷裡塞，定睛一看，是個老頭，佝僂著腰，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手裡拄著根竹竿，竹竿那頭綁了個豁了口的陶碗。
是城裡那個老乞丐。
李書海認識他，這老頭在城門口跟菜市口來回轉悠，冬天的時候在城牆根底下搭個草棚子住，夏天就不知道躲哪兒去了。
他經常看見老頭坐在菜市口的石墩上曬太陽，有人扔銅板他就點點頭，沒人扔他就那麼坐著，一坐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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