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太陽照在包子鋪門口的青石板上，明晃晃一片。
巷子裡頭沒什麼人了，上午那陣熱鬧過去了，買包子的主顧都散了，剩下的幾個饅頭包子擱在籠屜裡溫著，等人來買。
肖氏把案板上的麵粉拍乾淨，抹布在水盆裡涮了兩把，搭在案板邊上晾著。
她擦了擦手，往鋪子門口看了一眼——李萬張搬了張竹椅坐在門廊底下，靠著牆根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嘴角有亮晶晶的東西掛下來。
她沒叫他，轉身進了裡屋。
裡屋的炕上攤著幾件舊衣裳，是昨晚上收拾出來的。
李書海幾件穿小的褂子，袖子磨了邊，領子也泛了黃。
她本來想拆了給孩子做鞋底，可拿起那些小褂子的時候忽然捨不得了，就那麼攤在炕上，擱了一上午也沒動。
肖氏在炕沿上坐下來，手指頭無意識地搭在最上頭那件小褂子上。
那是書海七八歲時穿的，藍棉布的，前襟上還有塊墨跡，洗不掉，就那麼留在那兒。
她記得那天書海放學回來，胸前一灘黑乎乎的，她問他怎麼了，那小子說先生在教寫大字，他擠到前面去看，硯臺翻了。
她當時罵了他兩句，罵完了又拿皂角搓了半天，墨跡還是沒掉。
那時候她罵得兇，可心裡頭想的其實是——我家小子個頭長得快，再過半年這件就穿不下了。
肖氏的手指頭在那塊墨跡上摩挲了幾下，硬硬的，像是嵌進布里頭了。
她把小褂子拿起來抖了抖，在膝蓋上疊好，擱在一邊。
底下還有件更小的，是書海兩三歲那會兒的肚兜，紅綢面的，上頭繡了個小老虎，繡得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拿針線亂戳的。
那會兒她剛當娘，什麼都不會，針腳走了好幾道才把老虎的模樣縫出來。
李萬張看了還說像貓，氣得她把針線笸籮摔了一回。
肖氏把肚兜拿起來，指尖摩挲著那歪扭的老虎尾巴，嘴角不自覺地扯了一下。
她把肚兜疊好，擱在小褂子上面，一件一件收進櫃子裡。
櫃子最底層壓著那塊紅綢布包的銀耳墜子，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小包，沒開啟，又把櫃門關上了。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張氏那又尖又亮的嗓門：“肖嫂子！在家沒？”
肖氏趕緊站起來，把衣襟抻平了，撩開門簾往外走。
張氏已經進了院子了，手裡拎著個竹籃子，籃子上蓋了塊藍布，不知道裝的啥。
她穿一身靛藍綢褂子，頭髮梳得油亮亮的，臉上的粉搽得厚了些，一笑起來嘴角兩邊各一道深褶子。
“張大嫂來了，快坐快坐。”
肖氏臉上堆了笑，招呼她往堂屋裡坐，
“我正好沏了茶，你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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