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氏沒說話。
“再過兩年就二十二了。“
李萬張把那兩文錢又往前推了一點點，
“這城裡頭你打聽打聽，誰家閨女肯嫁個二十還沒過童生的？咱家鋪子不大，攢的銀子也不多，書海那孩子老實歸老實，可姑娘家嫁人圖的是啥？圖個盼頭。咱家這盼頭在哪兒？“
肖氏的手指頭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去年張氏來的時候，還說得上兩個模樣周正的姑娘。今年來的這三回，你聽聽她提的都是什麼人？王木匠家脾氣大的，趙家聘禮要十二兩的，劉家她爹是賭棍的。“
李萬張的聲音穩穩的，不緊不慢，跟揉麵似的，
“再拖兩年，連這些都沒了。到時候咱是給書海娶媳婦還是買罪受？“
肖氏猛地拍了一下桌面：
“那你也不能隨便拉一個啊！人傢什麼底細你摸清了？德安府來的，家裡啥情況，爹孃怎麼沒的，有沒有親戚欠債的仇家的，你曉得什麼？你就看上人家姑娘繡活好了？“
“我沒說立馬就娶。“
李萬張把桌面上的兩文錢收回手心攥著，
“我說的是，咱得把眼睛睜大了。那姑娘我看著還行，人正派，幹活利索，她弟那孩子……“
“她弟又咋了？“
李萬張沉默了一下，把早上在橋洞聽見的事說了。
孫書山背《孟子》那段，他站在橋頭聽了半晌。
“……那個氣韻，那個勁兒，書海沒有。我不能說書海不好，可那孩子不一樣。他背文章的時候，好像那話是從他骨頭縫裡長出來的。“
肖氏聽了沒吭聲。
她低頭看著桌面上的賬本，手指頭在賬本封皮上慢慢地划著。
堂屋裡安靜了好一陣子，灶臺那邊傳來水壺咕嘟咕嘟的響聲，水燒開了，白汽從壺嘴裡冒出來。
“你聽見他背書，就看上人家了？“
肖氏忽然問。
“我沒看上人家。“
李萬張說，
“我就是覺得，那孩子將來能出頭。“
肖氏抬眼看了他一眼。
兩口子隔著一張方桌對視著，誰也沒躲。
肖氏的目光在李萬張臉上停了好一會兒，他那張被灶火燻了二十年的臉膛黑紅黑紅的，眼角褶子深了，可眼神里頭那股子實在勁兒，跟二十年前娶她進門那會兒沒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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