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外的晚風涼颼颼的，吹在臉上像涼水潑了一下。
清溪河的水聲在黑下來的天光裡顯得比白天大了些，嘩啦嘩啦響著。
城裡的燈火更亮了，那一片黃澄澄的光在夜色裡暖融融的，像灶膛裡燒旺了的火。
月梅和書山沿著河邊的小路往回走，兩個人的影子在暮色裡拖得長長的，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走到橋頭的時候月梅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橋洞底下那片蘆葦叢——那堆幹蘆葦還在，被風颳得歪了半邊，在暗處黑糊糊的一團。她看了幾息，轉頭繼續走了。
書山走在她旁邊，走著走著忽然說了一句：
“姐，你繡花針剛才掉在廟裡了。“
月梅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摸了摸布包，針線確實不在包裡了。
大概是剛才縫完襖子咬斷線頭之後隨手擱在旁邊，站起來的時候忘了拿。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撥了一下。
“沒事，“她說，“回頭再買一根。“
她拉著書山繼續往前走，沒有回去撿。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又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空空的，指頭上還留著剛才拿針時的觸感。
那根針掉在破廟的地上了，掉在那些乾草和灰塵中間，跟她們在橋洞底下過的那些日子一起留在了那兒。
月梅把手揣進袖子裡，拉著書山的手腕子往前走。
夜色裡的青石巷口越來越近了，巷子裡頭亮著幾盞燈籠，昏黃的燈光從各家的門縫裡漏出來。
她聞到了自己家包子鋪的味兒——面香、肉香、柴火煙，從巷子深處飄出來，混在晚風裡送過來。
書山在她旁邊打了個噴嚏，她低頭看了他一眼，他正咧著嘴笑。
“姐，“他說，“包子鋪的豆沙包真好吃。後天你嫁過去了，我還能天天吃嗎？“
“能。肖嬸子問你的時候你說好吃，她就天天給你蒸。“
書山笑得更大聲了，笑著笑著被他姐拉著拐進了青石巷。
巷子深處包子鋪的門板還沒上完，李萬張的影子在門裡頭晃了一下，灶房裡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暖黃暖黃的。
月梅拉著書山的手，在夜色裡往那道光走過去。
臘月初八，天還沒亮透，包子鋪門口就貼了兩張紅紙。
一張是李萬張自己寫的歪歪扭扭的“囍“字，墨水洇開了半邊，看著跟朵大紅花似的；
另一張是巷口寫春聯的老秀才幫忙寫的“百年好合“，字正腔圓，跟李萬張那個囍字並排貼著，一個醜一個俊，倒也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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