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肖氏照例把賬本搬出來盤。
每月這個時候她都要把上半月的進出攏一遍，算盤珠子從早飯後撥到快晌午，中間李萬張給她續了三次茶她都沒顧上喝。
月梅在灶臺前頭剁餡，菜刀起落的篤篤聲跟她撥算盤的噠噠聲混在一起，
肖氏翻到了二月上半月這一頁，手指頭在幾行數上停了停。
她的眉頭先是沒動，翻了一頁又翻回來，重看了一遍那幾行數字。
柴房的油錢那一欄比上個月多了將近一倍，一共買了三回油，每回的量都比以前大，光是這一項就多出去了二十八文。
她拿筆在那一欄底下畫了一條線，線畫得比平時重，紙面被筆尖壓了一道凹痕。
“月梅，”肖氏抬頭喊了一聲，“書山那屋的油燈這幾天燒得怎麼樣？”
月梅的刀停了一下，
“燒得旺著，他每晚看到很晚才睡。”
“我算了一下這個月油錢，”
肖氏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可那語氣裡的意思清清楚楚，
“比上個月多出去快三十文。那孩子唸書費燈油，可咱也不能由著他燒，一晚上燒半盞跟燒一盞差了多少錢？回頭我跟他說說，燈芯剪短一點照樣亮——”
“剪什麼剪！”
肖氏的話被灶房門口傳來的一聲給截斷了。
李萬張從鋪子那頭走進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手裡端著一碗剛泡的茶。
他大概是路過灶房門口聽見了話，步子一拐就進來了，站在灶房門口看著肖氏。
“那孩子唸書費多少油是他的事，你剪他燈芯算怎麼回事？”
李萬張把茶碗擱在灶臺角上，聲音不高，可語氣跟平時在鋪子裡跟人扯家常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他正備考呢，看得晚你就讓他看去，大不了多打一壺油。”
肖氏靠在椅背上，手裡的筆還懸在賬本上方沒落下去，
“你倒大方。一壺油八文錢，一個月打三壺，你算算一年多少？你那煙錢一個月才多少？他念書費燈油，咱家就不能省著點？不是不讓他看，把燈芯剪短些照樣能看——”
“油錢從我煙錢里扣。”
肖氏的話被截住了。
她看著李萬張，李萬張站在灶房門口，身上的圍裙還繫著，兩手垂在身側，臉上的表情也沒什麼波瀾，就跟他平時說“今兒多蒸兩屜豆沙”一個樣。
可他說出來的那句話落在灶房的安靜裡，沉甸甸的，連月梅手裡的菜刀都慢了一拍。
“你說什麼？”
肖氏把筆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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