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梅站在院子裡，四月的晨光從石榴樹的枝椏間照下來，照在肩膀上，
把新發的芽苞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碎碎的一小片。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頭伸出來在晨光裡翻了翻，
乾淨是乾淨，可無名指的指腹上有一道細細的白印子，是黃柏粉幹了之後留下的痕跡，
被她搓過之後淡了一些，可還沒完全褪完。
她把手收回去揣進袖子裡，往灶房走了。
推開灶房門的時候熱氣湧出來撲了她一臉，
李書海正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看見她進來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他以前一樣傻乎乎的，熱騰騰的。
李萬張在案板前面揉麵，肖氏在灶臺前頭攪粥，
灶房裡的白汽一層一層地湧著，把四個人的影子籠在裡頭暖融融的。
月梅走過去接了肖氏手裡的粥勺，彎腰往灶膛裡又添了一根細柴。
火舌舔上來映著她半張臉，也映著蹲在灶膛另一邊的李書海。
兩個人在灶膛前的火光裡隔著半臂的距離，誰也沒說話，
可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把那點從院子裡帶進來的涼氣全都烘透了。
四月初十那天天還沒亮透，灶房的燈就亮了。
李萬張推門進去的時候，腳底下先頓了一下，他想起昨晚上肖氏跟他說的話，
“書山那孩子天天看到半夜，你明早揉麵輕著點，別吵著他。”
他把門推開的角度比平時小了些，側著身子擠進去，棉襖下襬擦著門框邊沿，沒發出聲響。
案板上的面是頭天晚上就和好的，擱在灶臺旁邊餳了一宿。
李萬張把面盆端下來擱在案板上的時候，
手臂穩住力道讓盆底接觸案板面的時候只發出極輕微的一聲悶響，比他平時放盆的動靜輕了大半。
他挽起袖子開始揉麵，手掌壓進麵糰裡的時候沒有用平時那種帶著勁道的摔打，
而是改用掌心慢慢地推，一下，兩下，三下，麵糰在他手底下轉著圈，
發出來的聲音只有指頭跟面接觸時那種細微的咕嘰聲。
肖氏比平時晚起了半刻。
她進灶房的時候腳底下換了鞋，那雙半舊的棉布軟底鞋，
鞋底是布納的，踩在青磚地上幾乎沒有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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