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毛在她懷裡正醒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小嘴微微張著，像在聽周圍這些不同尋常的聲響。
月梅低頭看了他一眼，又抬頭看了看院子裡透進來的天光，嘴角彎了一下，像是被窗外細碎的腳步聲和遠遠的祝賀聲帶著微微翹起來，然後她低頭對懷裡的二毛說了一句話，
“你舅舅是秀才了。”
二毛聽不懂他娘說的話，可他的小手指頭攥住了月梅的衣襟，攥得緊緊的，像是感覺到他孃的語調裡有什麼輕快的東西在跳。
院門被推開了。
書山揹著包袱從外頭走進來，他的臉比走之前瘦了一圈，顴骨上那層皮薄得能看清底下的稜角，
可他走路的步子跟走的時候不一樣了，腳底板落地的力度比走的時候沉穩，像一塊石頭在流水裡浸了半個月，
稜角被水磨圓了，可重量一點沒減。
他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看見門檻上站著的三個人，
肖氏站在最前頭，月梅抱著二毛站在她旁邊，李書海抱著長生從灶房裡探頭出來站在後頭。
他看了看這一排人，把肩上的包袱卸下來擱在腳邊，嘴角的弧度慢慢翹起來了，從一條線慢慢彎成了一整個月牙的形狀。
他朝前邁了一步，想說什麼，嘴張開了可那話在嗓子裡停了一下，然後被他自己嚥下去了。
他站在門檻前面沒有動，先看了肖氏一眼，又看了月梅一眼，再看了李書海一眼，他的目光從李書海臉上移開的時候停了一下。
李書海站在灶房門口，懷裡抱著長生，長生趴在他肩膀上啃他的衣領，口水洇溼了一片。
李書海正低頭拍著長生的背，沒注意到書山正在看他。
書山看著李書海那個拍背的姿勢看了兩息，像是在看一個他以前沒仔細看過的人，又在腦海裡把那些他記得的細節拼在一起，
每天晚上給油燈添油換燈芯的人，蹲在灶膛前面假裝添柴其實在聽他和肖氏說話的人，
去書鋪跟他一起挑筆桿的人，拍孩子後背的時候手指頭彎進去的角度跟他做別的事時一模一樣的認真。
他把目光從李書海身上收回來，彎腰把腳邊的包袱重新揹回肩上，然後邁過了灶房的門檻。
灶房裡的熱氣撲了他一臉。
他站到灶臺前面，伸手在灶檯面上摸了一把，跟以前他每次回來時一樣，伸手摸灶檯面的溫度。
灶檯面被灶膛裡的餘火烘得溫溫熱熱的，他的手指頭在上面停了一下，收回來擱在自己袖子裡揣著。
“嬸子，”
他側過頭對肖氏說，
“府學那邊先生說了，明年秋闈之前我把《五經》再過一遍，能來得及。”
肖氏嗯了一聲，走到灶臺前面舀了一碗粥端過來擱在桌角。
“先吃飯，大老遠跑回來，腳底磨出泡了吧？”
她說著低頭看了書山的鞋一眼，鞋面乾乾淨淨的，可鞋底的邊沿磨毛了，比走之前薄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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