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殘影在那堵斑駁的青磚牆上緩緩下沉,原本溫暖的餘暉落在高家老宅的院落裡,透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灰敗色澤。
幾片枯萎的樹葉打著旋落在青石板上,死寂的空氣中沒有激起半點聲響。
高育良坐在那張漆黑的藤椅裡,雙手死死按在扶手上。他的指尖由於過度用力,正一點點陷入乾裂的藤條縫隙,指關節在陰影中呈現出死氣沉沉的慘白。
桌上那隻常年陪伴他的白瓷茶杯,此刻正散發著幽幽的涼意。杯裡的水早就冷透了,水面上浮著幾點細微的塵埃,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扎眼。
高育良盯著那隻杯子,喉嚨由於乾渴而產生了一陣陣痙攣,發出一聲低沉且乾澀的吞嚥聲。
他嘗試著伸出右手,指尖在觸碰到冰涼瓷壁的一瞬間,卻像觸電般縮了回來。
原本只要抬手就能完成的動作,此刻在他眼裡,卻重如千鈞。
他喝不下去了。
在那一疊疊被吳惠芬簽了字的《資產獨立合規性法律宣告》面前,在那一個個自首入獄的門生名單面前,這杯水似乎摻雜了某種名為“程式”的劇毒。
高育良將身體沉沉地陷進藤椅,由於動作遲緩,木料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
他微微閉上眼,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過去二十年在漢東權力的巔峰漫步的畫面。
他在呂州主政時,覺得權力是那盆精心修剪的盆景。每一根枝條的走向,每一片葉子的修剪,都要在平衡中求得某種藝術般的共存。
那時候的他,相信的是人情,是博弈,是那種在灰色地帶裡左右逢源的平衡術。
後來到了省委政法委,他覺得權力是那盤博大精深的圍棋。勝天半子,玩的是人心,是交換,是退一步進兩步的頂級權術。
可現在,這些他引以為傲的東西,在陸乘那套名為“絕對合規”的邏輯面前,徹底成了一個荒誕的笑話。
陸乘不跟他談平衡,不跟他談博弈,甚至連正眼都沒瞧過他那些所謂的“漢大情誼”。
陸乘只給了他一堆紙。
那是《漢東省公職人員廉潔自律審計補充規定》,那是《國有資產流失追償程式暫行辦法》,那是《合規穿透式審查操作指引》。
這些白紙黑字的東西,以前在高育良眼裡不過是應付上面的陳詞濫調。可現在,這些紙變成了一把把精密的解剖刀。
陸乘把呂州新區的每一個基建專案、每一筆信託分紅,都強行套進了審計署的自動化模型裡。
在這個模型面前,沒有所謂的“歷史原因”,沒有所謂的“集體研究”,只有冰冷的紅線和數字。
高育良再次睜開眼,視線落在那份離婚協議書上。
那是吳惠芬親手割斷了他最後的一點社會聯絡,也帶走了他最後的一層政治外衣。
“惠芬,連你也……”
高育良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盪,沙啞得像是被磨砂紙狠狠蹭過。
他的眼角由於酸澀而微微抽搐。他能感覺到,自己在漢東官場苦心經營了二十年的根系,正被陸乘注入的名為“程序正義”的酸液,一點點腐蝕、液化,最後化作一灘腥臭的爛泥。
祁同偉進去了。
那個最像他的學生,在孤鷹嶺的那杆槍,最終沒能打穿陸乘那輛防彈車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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