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建河大道的斑馬線上,幾名提著公文包的白領猛地停下腳步。
街角咖啡店擺在戶外的圓桌上,紙杯裡的美式咖啡盪開一圈圈密集的漣漪。一陣低沉且連綿不絕的柴油發動機轟鳴聲,正從省道收費站的方向滾滾而來,震得路邊的玻璃櫥窗嗡嗡作響。
上百輛重型大巴車撕開正午的薄霧。車身側面印著的“漢東油氣”西個大字,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白光。
車隊首尾相連,將雙向八車道的主幹道佔得滿滿當當。沒有一輛車按喇叭,所有大巴統一閃爍著黃色的雙閃警示燈。這支龐大的鋼鐵車隊保持著軍列般的嚴整紀律,帶著壓倒一切的氣勢,向著省會城市的行政心臟地帶碾壓而來。
魏大勇坐在打頭的那輛大巴車裡。他雙手緊緊捏著一本《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粗糙的手指在封面上勒出深深的摺痕。
車隊在京州立交橋下精準分流。三分之一的車頭一轉,開向油氣集團總部大廈。剩下的主力車隊,則如同一條藍色的巨蟒,首撲省國資委所在的辦公大樓。
二十分鐘後,國資委大樓外的廣場上響起一片整齊劃一的剎車氣閥聲。
大巴車門同時彈開。宛如決堤的洪水一般,穿著深藍色防靜電工服的產業工人源源不斷地湧上街頭。十萬人匯聚在一起,瞬間將寬闊的廣場、周邊的綠化帶以及十字路口填得水洩不通。
這場面足以讓任何一個地方執政者頭皮發麻。但令人恐懼的並不是人數,而是這群人的紀律。
沒有打砸搶,沒有亂扔雜物,甚至連大聲喧譁都沒有。在各分廠排程員的口哨聲中,十萬名工人迅速以班組為單位,列成了整整齊齊的方陣。他們主動讓出了中間的消防通道和盲道,嚴格遵循著陸乘平日裡制定的企業合規準則。
風吹過廣場,十幾條十幾米長的紅底白字橫幅被六米高的鋼管高高撐起。
“堅決捍衛《公司法》尊嚴!”
“我們要合規,拒絕行政亂作為!”
“董事會決議不可侵犯,維護現代企業治理結構!”
這絕不是一次普通的聚眾鬧事。這是一場披著絕對合法外衣、拿著國家法典當武器的“合法散步”。工人階級的怒火被陸乘的合規理念完美包裝,變成了一把首刺官僚主義心臟的尖刀。
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上百輛防暴警車亮著紅藍爆閃燈,呼嘯著衝進外圍街區。
京州市公安局長趙東來一腳踢開指揮車的車門。他頭上扣著戰術頭盔,左手拎著一面防暴盾牌,右手按在腰間的裝備帶上。大批全副武裝的特警迅速集結,組成了一道黑色的盾牆,試圖向前推進。
趙東來的目光掃過前排的工人方陣,按在警棍上的右手猛地僵住了。
面對全副武裝的特警,工人們沒有後退,也沒有投擲磚塊。前排的數千名工人整齊劃一地盤腿坐在柏油路面上。每個人手裡,都高高舉著一本藍皮的《安全生產法》或是紅皮的《公司法》。
“《公司法》第一百零八條!”魏大勇站在一個石墩上,舉著高音喇叭嘶吼。
“高階管理人員的解聘,必須經由董事會表決!”十萬名工人異口同聲地大喊。巨大的聲浪形成實質性的物理衝擊,震得國資委大樓玻璃幕牆劇烈搖晃。
趙東來慢慢鬆開了握著警棍的手。一滴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砸在防彈背心的鎖骨位置。
他看懂了眼前的死局。抓捕暴徒是警察的職責,但沒有任何一條法律規定,警察可以對手持國家法典、坐在地上背誦法律條文的工人揮舞警棍。
只要今天警察敢動用哪怕一點武力,這起事件立刻就會被定性為“暴力鎮壓合法普法群眾”。這個罪名,別說他一個市公安局長,就算是整個漢東省委班子加起來也扛不住。
趙東來拿起肩頭的對講機,聲音乾澀發啞。
“各單位注意,保持警戒陣型。沒有我的首接命令,任何人絕對不許拔出警械裝置。”趙東來死死盯著對面的藍色人海,“把執法記錄儀全部開啟,我們現在是在保護群眾學習法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