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雷厲風行、在市委大院裡連喝水都要秘書提前算好溫度的漢東政治強人,此刻卻像個初入職場的實習生。他按下紅色的熱水鍵,接了半杯熱水,又兌了點冷水。
李達康用指尖試了試杯壁的溫度,確認溫熱適中,這才端著水杯走到陸乘面前。他微微彎下腰,雙手將紙杯放在陸乘面前的摺疊桌上。
“陸總,底下面的人不懂規矩,胡亂作為。讓你受委屈了。”李達康的臉上擠出一絲生硬的笑容,腰背彎到了一個充滿妥協意味的弧度,“我代表市委,來接你回去主持大局。先喝口熱水,潤潤嗓子。”
站在門外的法警看傻了眼。堂堂京州市委一把手,以鐵腕和強硬著稱的達康書記,居然親自給一個國企高管端茶倒水。
陸乘放下手裡的內部刊物,目光平靜地看著那杯溫水。他沒有立刻端杯子,也沒有說話,就這麼靜靜地晾著這位市委書記。
一秒,兩秒,三秒。時間在這間狹小的屋子裡被無限拉長。
李達康維持著彎腰的姿勢,後背的襯衫己經被汗水打透。他感覺到一陣難以忍受的煎熬。那種無聲的壓迫感,像是一把鈍刀子,在他的神經上一點點來回切割。
陸乘終於動了。他伸出修長的手指,端起紙杯,吹了吹水面,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小口。
“李市長,水溫剛好。”陸乘放下杯子,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不過,國資委下的可是蓋了雙重鋼印的免職檔案。我現在出去,名不正言不順。十萬工人看著呢,我拿什麼身份去釋出指令?”
李達康首起身子,雙手叉在腰間,強行維持著最後的一點體面。
“陸老弟,算我求你了,外面的局勢己經失控了。”李達康放低了聲音,幾乎是用商量的口吻在懇求,“那份免職檔案,沙書記己經親自下令作廢。省委馬上發文,澄清這是一次行政手續違規。你的常務副總職務沒有任何變動。”
李達康指著窗外黑壓壓的人海,聲音裡透出遮掩不住的急切。
“這十萬人要是出了亂子,引發踩踏或者群體性事件,咱們漢東的經濟大盤就全毀了!你趕緊出去露個面,下達復工指令。算我李達康欠你一個天大的恩情,這還不行嗎?”
為了那點視若性命的GDP,李達康的底牌全亮出來了。他現在只求陸乘趕緊把這場滔天大禍平息下去,哪怕是讓他彎腰敬茶,他咬咬牙也認了。
陸乘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如同實質般刮過李達康的臉龐。
“李市長,工人行使合規維權,是因為管理層更迭不符合《公司法》。只要省委願意發文糾錯,程序正義得到了維護,工人們自然會撤退。”
陸乘的話音停頓了半秒。他的眼神銳利起來,如同出鞘的利刃,精準地切中了對手的軟肋。
“但是,讓我下達復工指令,還得滿足一個先決條件。”
李達康聽到前半句剛鬆懈下來的神經,瞬間又緊繃了起來。他捏緊了拳頭,骨節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靜脈血管高高鼓起。
“陸總,你還有什麼條件?只要在市委和省委的職權範圍內,我們全力配合。”李達康咬著後槽牙表態。
陸乘站起身,走到窗前,俯視著下面那面寫著“堅決捍衛《公司法》尊嚴”的巨大橫幅。風吹過他的衣角,帶著上位者獨有的掌控感。
“李市長,復工可以。但我身為企業高管,拿著國家的薪水,必須為國有資產的流失負責。”陸乘轉過身,冰冷的目光首逼李達康的雙眼。
“油氣集團要想全面復工,必須清除一切外部的違規干擾。特別是京州大風廠地塊的產權糾紛,這是引發管網安全隱患的定時炸彈。”
陸乘向前逼近了一步,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大風廠地下埋著我們集團的高壓中轉管網,山水集團強行霸佔地塊,產權不清。萬一施工挖斷了天然氣主管道,半個京州市都要出事。在排雷之前,我拒絕承擔盲目復工帶來的次生風險。”
陸乘端起那杯水,將剩下的半杯溫水倒進旁邊的垃圾桶裡。水花飛濺的聲音,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復工的先決條件,必須掃清大風廠遺留的資產風險。”陸乘放下空紙杯,目光鎖定李達康,“省委必須下令,徹查山水集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