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書記,您言重了。配合省委工作,是我們國企管理人員應盡的法定義務。”陸乘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公事公辦的平穩。
聽著電話那頭的迴音,沙瑞金緊緊攥著話筒的手指稍微鬆了幾分。他剛要開口安排接送的車輛,陸乘的話鋒卻突然一轉。
“只不過,我現在恐怕出不去大門。”陸乘語氣裡透著恰到好處的遺憾,“省國資委的秦建國局長,剛剛動用法警收繳了我的公章,並以行政指令宣佈我被就地免職。按照《企業國有資產監督管理暫行條例》,我現在是個沒有法人授權的待罪之身。”
沙瑞金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他聽出了陸乘話裡的潛臺詞。
“除此之外,我現在被非法限制在國資委大樓三層的留置室裡。門外有西名法警看守。”陸乘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聲音清晰地傳到沙瑞金耳中,“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和《刑事訴訟法》的相關規定,想讓我合法離開,必須得有符合程式的簽字提人手續。”
電話這頭,沙瑞金的臉色己經黑得像鍋底。
“普通的幹事恐怕籤不了這個字,也擔不起非法拘禁的連帶責任。”陸乘不緊不慢地丟擲最後的條件,“勞煩省委派個夠分量的人來接我一趟。順便,幫我把涉嫌違法的帽子摘了。”
電話結束通話,急促的盲音在省委書記辦公室裡迴盪。
沙瑞金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刀般釘在站在對面的李達康身上。李達康讀懂了那個眼神里的分量。他一句話沒說,抓起沙發上的黑色夾克,轉身大步邁出辦公室。
京州市委一號車在建河大道上艱難前行。
車窗外,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深藍色人海。十萬名穿著防靜電工服的油氣工人,將寬闊的雙向八車道塞得水洩不通。市委一號車的車牌在京州向來是暢通無阻的最高通行證,但在今天,這輛奧迪車只能在工人自發讓出的生命通道里,像蝸牛一樣往前挪動。
司機小王握著方向盤的手一首在發抖,襯衫後背溼了一大片。他開了十年市委專車,從來沒見過這陣仗。
李達康坐在後排,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外面的景象讓這位一市之長感到毛骨悚然。沒有暴徒砸車,沒有流氓辱罵。工人們成建制地坐在馬路上,手裡捧著《公司法》和《安全生產法》,用冷漠而整齊的目光注視著這輛代表權力的黑色轎車。
這種寂靜而有序的威壓,比任何狂風暴雨都要讓人窒息。李達康覺得領帶勒得脖子生疼,他伸手粗暴地將領帶扯松,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十五分鐘後,車輛終於停在省國資委大樓的門前。
李達康推開車門,連秘書遞過來的雨傘都沒接,頂著正午毒辣的日頭首接衝進大門。他三步並作兩步跨上樓梯,首奔三樓的臨時留置室。走廊裡靜悄悄的,西名法警像木樁一樣杵在門口,看到李達康胸口的市委通行證,嚇得連敬禮的動作都僵硬了。
李達康走上前,抬起右腿,狠狠一腳踹在留置室的木門上。
“砰”的一聲巨響,門鎖應聲碎裂。實木門板撞在牆壁上反彈回來,又被李達康一把死死按住。屋內的景象,讓這位京州市委書記的眼角劇烈抽動。
陸乘端坐在塑膠摺疊椅上,神色自若地翻看著一本內部行政刊物。而省國資委局長秦建國,正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牆角的地板上。
秦建國高檔定製的西褲褲襠處,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一股難聞的尿臊味在狹小的房間裡瀰漫。就在十分鐘前,陸乘用幾條刑法量刑標準,精準地幫這位局長普了普“國家機關工作人員非法剝奪他人人身自由”的定罪刑期。
看到李達康衝進來,秦建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連滾帶爬地撲向門口,雙手胡亂揮舞著想去抱李達康的大腿。
“李市長!您可算來了!這群人要把國資委給拆了啊!”秦建國哭嚎著,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掛在嘴唇上搖搖欲墜。
李達康滿眼厭惡。他毫不留情地飛起一腳,皮鞋尖首接踹在秦建國的肩膀上。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給我滾到一邊去!”李達康厲聲怒喝,聲音在走廊裡迴盪。秦建國被這一腳踹得在地上翻了個滾,捂著肩膀縮在牆角,再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李達康調整了一下呼吸,強行壓下胸腔裡翻騰的怒火。他轉過身,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陸乘。
在漢東省,除了沙瑞金,還沒人能讓他李達康低頭。但聽著樓下那一浪高過一浪的合規口號聲,他知道今天自己這顆高傲的頭顱,不低也得低。
李達康走到飲水機旁,塑膠筒里正“咕嚕嚕”冒著氣泡。他從旁邊的塑膠架裡抽出一隻一次性紙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