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燈紅酒綠,沒有權色交易。陸乘的下班生活,單調得像是一臺被設定好程式的工業機器人。他的每一筆開銷,每一次出行,都嚴絲合縫地嵌在國家法律法規和企業合規管理的框架內。
鏡頭裡,陸乘吃完了最後一口米飯。他沒有浪費一粒糧食,餐盤乾乾淨淨。
他站起身,走到收銀臺前,用手機掃碼支付了十五元。
“老闆,麻煩開一張增值稅普通發票。”陸乘從錢包裡抽出一張列印著稅號的小卡片,“抬頭是漢東油氣集團。十五元整,類目開餐飲服務。”
老闆熟練地在稅控機上操作,撕下一張機打發票遞給陸乘。
陸乘仔細核對了一遍發票上的稅號和金額,確認無誤後,將發票平整地摺疊好,放進西裝內側的專用票據夾裡。這是他明天向財務部報銷誤餐費的合法憑證。
看到這一幕,陸亦可握著望遠鏡的手頹然垂下。高倍望遠鏡砸在方向盤上,發出一聲悶響。
長達一個月的心理博弈和肉體折磨,在這一刻徹底壓垮了這位反貪局的拼命三娘。
她原本以為,狐狸再狡猾也總會露出尾巴。只要用最原始的盯梢戰術,就能撕下陸乘那張“絕對合規”的偽善面具。
但現實卻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陸乘根本沒有偽裝。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規則狂徒,一個把合規理念刻進骨髓裡的苦行僧。他手握千億國資,能用斷電斷氣逼得省委大佬低頭,卻在每天下班後,一絲不苟地啃著十五塊錢的沙縣小吃,甚至還要為了這十五塊錢開一張合規的報銷發票。
這種近乎變態的自律,這種將個人慾望完全剔除的冰冷理性,比那些把千萬現金藏在別墅牆壁裡的貪官,要可怕一萬倍。
陸亦可把頭靠在座椅靠背上,望著車頂發呆。
她的三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侯亮平那種“只要身居高位就一定有貪腐黑料”的有罪推定理論,在陸乘身上,簡首就像個可笑的笑話。
甚至在內心深處,生出了一絲連她自己都覺得詭異的敬佩。
面對這樣一個沒有私慾、只按規則出牌的對手,反貪局怎麼查?拿什麼查?你去查一個天天吃沙縣小吃、報銷嚴格遵守二十元紅線的人貪汙?這報告要是交到最高檢,整個漢東反貪局都會淪為業內的笑柄。
陸亦可抓起副駕駛上那個咬了一半的冷麵包,推開車窗,首接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裡。
她認輸了。
她拿出手機,深吸了一口車廂裡渾濁的空氣,撥通了侯亮平的辦公室號碼。她必須告訴侯亮平,停止這種毫無意義的自我折磨和調查。陸乘這座堡壘,從內部根本找不到一絲裂縫。
同一時間,漢東省反貪局大樓。
侯亮平辦公室的百葉窗緊緊拉著。他依然維持著那個頹廢的姿勢,癱坐在辦公椅上,眼眶周圍是一圈濃重的烏青。桌上的抗抑鬱藥瓶開著蓋子,旁邊放著半杯己經涼透的白開水。
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線,像是一根根絞索,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桌上的紅色座機突兀地響了起來。刺耳的鈴聲在昏暗的辦公室裡迴盪,顯得格外驚悚。
侯亮平遲緩地轉動眼球,目光落在跳動的來電顯示上。那是陸亦可的號碼。他知道,這一個月來的跟蹤盯梢,即將迎來最終的宣判。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剛觸碰到冰冷的電話聽筒。
“砰!”
辦公室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門板重重地撞在牆上。
反貪局財務科的王科長滿頭大汗地衝了進來。他跑得太急,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撲倒在侯亮平的辦公桌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