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亦可坐在那輛為了長期蹲守特意向交警隊借來的舊麵包車裡,手裡拿著啃了一半的冷麵包。
她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漢東油氣集團的地下車庫出口。這己經是她連續跟蹤陸乘的第三十個工作日。
一輛黑色的1.8T排量大眾帕薩特打著右轉向燈,平穩地駛出地庫。這輛車的排量、採購價格和使用年限,完美貼合《省屬國有重點企業負責人公務用車配備標準》。沒有任何超標配置,連車窗貼膜的透光率都嚴格卡在交規的合格線上。
陸亦可扔下手裡發硬的麵包。她轉動車鑰匙,踩下油門,麵包車不遠不近地跟在帕薩特後面兩個車位的地方。
副駕駛的座位上,散落著一堆揉皺的快餐紙袋和空咖啡罐。陸亦可的頸椎因為長時間的固定姿勢,發出抗議的咔咔聲。她的胃裡一陣泛酸,那是連續一個月吃冷食落下的毛病。
“我就不信,這世界上真有不吃腥的貓。”陸亦可雙手握緊方向盤,盯著前面那輛黑色的帕薩特。
在過去的二十九天裡,她每天下班準時在這裡盯梢。她預想過無數種場景:陸乘會把車開進京州最高檔的私人會所,或者駛入某棟藏著情婦的豪華別墅,再或者去參加那些動輒消費十幾萬的政商酒局。
只要陸乘敢踏進那些場所一步,她手裡的高倍長焦鏡頭就會拍下足以讓對方身敗名裂的鐵證。
帕薩特在前方的一個十字路口向右拐,駛入了一條略顯擁擠的老舊街道。
陸亦可踩下剎車,把麵包車停在街角的陰影裡。她降下車窗,舉起掛在脖子上的高倍望遠鏡。
鏡頭裡,陸乘那輛帕薩特穩穩地停在一個畫著白線的公共停車位裡。他甚至沒有忘記在路邊的自助繳費機上掃碼,支付了五塊錢的停車費。
隨後,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高定西裝、手握整個漢東省經濟命脈的陸乘,推開了一家門頭沾滿油汙的沙縣小吃店玻璃門。
陸亦可調整著望遠鏡的焦距,鏡頭穿過小吃店的玻璃櫥窗,將裡面的畫面放大。
這己經是陸乘這個月第三十次走進這家沙縣小吃。
小吃店裡瀰漫著蒸餃和燉湯的霧氣。油膩的摺疊桌旁,坐著幾個剛下班的農民工和送外賣的小哥。陸乘的出現,與這裡的環境格格不入。但他卻從容地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仔細擦拭著面前那張泛黃的塑膠桌面。
“老闆,老規矩。”陸乘的聲音透過街邊的喧鬧,隱隱約約傳進陸亦可的監聽裝置裡,“一份鴨腿飯,不要蔥花。”
老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鴨腿飯走過來,熟練地放在陸乘面前。
“陸總,您這大老闆天天來照顧我這小本生意,吃這十幾塊錢的飯。”老闆笑著打趣,“您這身行頭,吃一頓高階西餐都夠我這店裡一天的流水了。”
陸乘拿起一次性筷子,將兩根筷子對齊。
“高階西餐那是私事,工作日的加班晚餐,得按規矩來。”陸乘慢條斯理地吃了一口米飯,“《國有企業商務招待與差旅報銷管理辦法》第十七條寫得清清楚楚。因公留守加班,誤餐補助單次上限為二十元。”
他夾起一塊鴨肉,細嚼慢嚥。
“超過二十元的餐標,需要啟動額外的三級財務審批程式,還會增加審計的繁瑣度。”陸乘放下筷子,端起免費的紫菜蛋花湯喝了一口,“這十五塊錢的鴨腿飯,卡在合規紅線內。既能填飽肚子,又符合程序正義。”
陸亦可坐在冷風倒灌的麵包車裡,聽著監聽耳機裡傳來的這番話,只覺得一陣頭皮發麻。
她低頭翻開放在副駕駛上的那本跟蹤日誌。
這本厚厚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陸乘這一個月來的全部生活軌跡。
“一號,加班至晚七點,沙縣小吃鴨腿飯,回單位單身公寓。”
“十五號,加班至晚七點半,沙縣小吃鴨腿飯,回單位單身公寓。”
“三十號,今日,路線完全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