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手停在胡桃木大門冰冷的黃銅把手上。金屬的寒意順著掌心攀爬,他的動作僵住了。
那扇門近在咫尺,只要輕輕往下一壓,他就能逃離這個讓他顏面掃地的總裁辦公室。但在門把手前,這位習慣了雷厲風行的京州市委書記,卻沒有按下最後那點力道。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李達康臉上的怒火逐漸褪去,化作一抹深深的疲憊。
他聽著身後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運轉聲,彷彿聽到了自己半輩子政治信仰崩塌的聲音。
李達康慢慢轉過身。他沒有拉開那扇門逃離,而是提著黑色的公文包,重新走回茶几旁。沉重的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步伐再也沒有了以往那種一往無前的銳氣。
他拉開公文包的拉鍊,將那份被蓋了紅色拒簽章的光明峰二期專案書拿了出來。
紙頁邊緣被他攥得微微發皺。李達康低著頭,視線死死鎖在那個刺目的紅色印記上。他終於看清了眼前的現實,也看懂了陸乘這套玩法的底層邏輯。
過去那種大幹快上、以長官意志凌駕於一切規則之上的時代,己經徹底終結了。
在這個端坐在辦公桌後的年輕人面前,所有的市委紅標頭檔案、所有的行政背書,都不堪一擊。陸乘代表的,是一種更為先進、也更為冷酷的法治商業文明。這套文明講究契約精神,講究風控模型,講究底層邏輯的無懈可擊。
在現代金融與企業合規的絞肉機裡,權力不再是萬能的通行證。
“陸總。”李達康開口了。
他的嗓音沙啞粗糙,像是老舊的砂紙在摩擦。陸乘坐在寬大的大班椅上,目光平穩地看著他,沒有打斷。
陸乘拿起桌上的鋼筆,套上筆帽。金屬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陸乘站在李達康面前,目光如炬。
“這種把個人政績建立在系統性風險上的做法,在能化總集團的合規審查裡,得不到任何同情分。”
蘇青站在一旁,手裡捧著會議記錄本。她看著這位平日裡叱吒風雲的市委書記,此刻在陸乘面前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學生,連反駁的底氣都沒有。她握著鋼筆的掌心滲出了一層細汗,心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震撼。
能把省會城市的一把手用法律條文逼到當面反省,這在整個漢東官場的歷史上,絕對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李達康拿著那份專案書,雙手緩緩垂落。他理了理夾克的下襬,將有些鬆散的紐扣重新系緊。
這位強硬了大半輩子的漢東政治強人,雙腳併攏。他看著陸乘,突然彎下腰,鄭重其事地鞠了一個躬。
蘇青指尖一抖,手裡的鋼筆險些掉在地毯上。
這個鞠躬,不是下級對上級的諂媚,也不是政客間的利益交換。這是一箇舊時代的官僚,在絕對的程序正義和現代商業文明面前,低下了他那顆狂熱追求GDP的頭顱。
“我過去確實太急功近利了。”李達康首起腰,眼底的紅血絲依然醒目,但目光卻變得澄澈起來。
他把那份被駁回的專案書平放在茶几上,動作輕緩。
李達康不再爭辯,也不再試圖用權力去打通關節。他放下了所有的固執與偏見,徹底臣服於這套運轉精密的合規體系。
這句話,交出了京州市宏觀經濟的最後一點自留地。
陸乘看著李達康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他沒有在這個時候繼續落井下石,也沒有端起勝利者的架子。
合規的目的是建立秩序,清理那些趴在國家資源上吸血的蛀蟲。當行政權力願意主動退回到法律的籠子裡,接受市場和程式的監督時,這盤棋才算真正走活。
陸乘邁步上前,伸出右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