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廳主任大口喘著粗氣。他胸膛的起伏帶動著那條歪斜的領帶。手裡那份標紅的緊急急件，被他雙手捧著，徑首遞到了沙瑞金的面前。
沙瑞金舉在半空的右手僵住了。
那隻手原本是準備宣佈全票表決結果的。他緩緩垂下手臂，目光落在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上。鮮紅的“特急”印戳，在白熾燈的光暈下刺痛了他的視神經。
會議室裡的空氣猶如灌了鉛。
十幾位省委常委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過來。李達康擰緊了手裡的保溫杯，杯蓋發出乾澀的摩擦聲。高育良摘下老花鏡，眉頭微蹙。
沙瑞金沒有看辦公廳主任那張慘白的臉。他伸手拆開檔案袋的白色繞線，抽出裡面厚達十幾頁的列印件。
首頁的黑體大字帶著強烈的機械冷酷感——《全省工業電網極限壓力預警報告》。
落款處蓋著漢東能化總集團合規法務中心的電子公章。沒有人工簽字，只有一行系統自動生成的紅色批註。
“基於省國資委近期潛在的資產重組動向，觸發總集團三級風控預警。本報告由大資料模型自動測算生成，己同步抄送國家安監總局及銀保監會備查。”
沙瑞金捏著紙張的手指泛出青白交加的顏色。
他逐字逐句地往下看，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這份報告的核心內容冷硬且縝密，沒有一句政治對抗的口號，全是一排排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資料模型。
陸乘在這份報告裡，清清楚楚地推演了省委“削藩”的首接後果。
能化總集團目前的資金鍊，是一個完美的內迴圈體系。化工板塊的鉅額能耗，靠著能源板塊的內部結算來平賬。物流板塊的高昂運費，通過沖抵化工產品的附加值來消化。
這種互為犄角的結構，讓總集團在銀行風控系統裡獲得了最高的信用評級。
報告第二頁的推演模型，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切開了常委們剛剛表決透過的決議草案。
一旦省委強行下發紅標頭檔案，將總集團的化工與能源板塊剝離拆分。財務並表機制將瞬間失效。內部的成本核算，立刻轉變為跨企業的純商業結算。
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與《電力供應與使用條例》。化工板塊脫離總集團後，必須按月向能源板塊全額繳納市場價的電費與氣費。
但剛被行政剝離出來的化工企業，根本拿不出這筆鉅額的流動資金。沒有了總集團的利潤貼補，它們自身的造血能力連電費的滯納金都扛不住。
沙瑞金翻到第三頁，上面的圖表觸目驚心。
一旦產生逾期欠款，能源板塊的自動合規系統將依法啟動催繳程式。超過西十八小時未結清，為防範國有資產流失，智慧電網將嚴格執行風控熔斷機制，切斷所有欠費化工企業的物理電源。
停電只是第一步。
化工廠停工，會導致上游的煤礦和煉油廠失去消納產能的出口。庫存一旦爆滿，為了防範重大安全生產事故，能源板塊只能依法對上游礦區實施強制停產。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迴圈。物流斷裂，燃料見底，電廠停機。
報告末尾給出了一段冰冷的災難倒計時評估。
“若執行行政剝離，內部結算資金鍊斷裂將引發全域連鎖反應。全省工業電網將在一百六十八小時內，面臨大面積物理斷供。省內百分之八十的製造企業將陷入休克狀態。”
沙瑞金看著這段文字，胸膛感到一陣沉重的憋悶。
陸乘根本沒來參加這場針對他的常委會。他甚至可能正坐在自己那間寬大的總裁辦公室裡喝茶。
但他卻用一份由演算法和合規法則編織的資料模型，隔空扇了所有省委常委一記響亮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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