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一早，我便走了。”
她頓了頓，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緩緩看過——王桂香強忍的淚光，孫二孃躲閃的眼神，李棗兒低垂的頭，劉巧兒和春杏緊握在一起的手，鄭伯沉默而泛紅的眼眶。
“該交代的事，這幾日裡都己交代清楚。今晚，不說那些，只吃飯。”
她仰頭，將杯中微甜的米酒一飲而盡。酒液滑過喉嚨，卻似乎嘗不出什麼滋味。眾人也跟著默默舉杯，飲下，各自喉頭滾動，卻都沉默。
荷香放下空杯，從隨身帶著的包袱裡取出幾個用青布仔細包著的小包，一一放到每個人面前的桌面上。
王桂香開啟最厚實那一個。裡頭是一支嶄新的銀簪，樣式簡潔，簪身靠近簪頭處，刻著一個清秀的“桂”字，在油燈下泛著溫潤內斂的光澤。
“用金勺奪魁的賞銀打的。”荷香的聲音平靜，“往後，店裡店外，拿主意定盤子的事，就靠桂香姐了。”
孫二孃開啟自己的布包。一把新打的菜刀，刀身沉實，刃口在燈下閃著寒光，靠近刀背處，刻著一個清晰的“孫”字。她拿在手裡掂了掂，手感順滑，是她用慣的份量。荷香看著她：“這把是你的刀。往後，咱們食肆灶上的招牌味道，就靠它了。”
李棗兒的布包裡，是一把紫檀木算盤，算珠油亮，撥動起來聲響清脆。荷香只說了五個字：“賬目，交給你了。”
劉巧兒和春杏的布包最小。開啟，是一對小巧玲瓏的銀丁香耳墜子，式樣簡單，卻打磨得光亮。春杏當場就喜滋滋地往耳朵上比劃，劉巧兒卻低著頭，將耳墜子緊緊攥在手心，指節泛白。
最後，鄭伯面前也放了一個小包。開啟，是一副木框的老花鏡，鏡片擦拭得乾乾淨淨。荷香輕聲道：“鄭伯，往後每月查賬，遇著難決斷的事兒，還得勞煩您老幫著掌掌眼，拿個主意。”
鄭伯拿起那副老花鏡，手微微有些發顫，架在鼻樑上試了試，眼前有些模糊的賬本字跡頓時清晰起來。他喉頭滾動幾下，啞聲道：“清楚……看得清楚。你這孩子，總是想得這般周全……”
王桂香先哭了。她低下頭，眼淚一顆接一顆，重重砸在面前的桌面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小滿仰起小臉，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她溼漉漉的臉頰，口齒不清地喊：“幹……乾孃？乾孃不哭……”
這一聲稚嫩的呼喚，像一根細針，輕輕戳破了最後那層勉強維持的平靜。孫二孃猛地拿圍裙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李棗兒摘下那把新算盤，低頭死死盯著某一顆算珠，手指無意識地撥上去，又撥下來，再撥上去，眼淚卻大顆大顆地順著鼻樑滾落，砸在紫檀木的算盤框上。劉巧兒和春杏抱在一起，把臉埋在對方肩頭，嗚嗚地哭出聲來。鄭伯摘下老花鏡，用袖子重重擦過眼睛，一聲不吭，只是那背脊似乎更佝僂了些。
荷香看著她們，看著這些與她朝夕相處、一同在煙火灶臺間摸爬滾打、撐起這片天地的姐妹，眼眶酸脹得厲害，卻死死忍著，沒讓一滴淚掉下來。她拿起酒壺，又給自己斟滿一杯，站起來，酒杯微顫，酒液在杯中晃出細碎的漣漪。
“這店，”她的聲音發緊，有些啞，卻一字一字，咬得格外清楚，“是咱們這些人，一磚一瓦，一粥一飯，從無到有，親手壘起來的。它不只是個賣吃食的鋪子，是咱們的安身立命之所，是咱們在這世上，靠自己一雙手掙來的底氣和臉面。”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米酒的微甜和胸腔裡翻湧的酸澀。
“我走了，店還在。我回來，店要更好。”
“若我……萬一回不來。”她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淚痕斑駁的臉，最後落在王桂香懷裡懵懂的小滿身上，聲音低下去，卻沉如磐石，“這店裡，我那份子，所有的進項，就是小滿的嫁妝。勞煩大家，替我守著她，守好這店，守好咱們一起掙下的這份家業。”
說完，她仰頭，飲盡杯中酒。那微甜的米酒滑入喉中，此刻卻滾燙如灼燒的炭火。
王桂香站起身，將小滿輕輕放進旁邊春杏懷裡，走到荷香面前，張開手臂，一把緊緊抱住了她。
“你，”她把臉埋在荷香肩頭，哭聲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一定要……全須全尾地回來。”
接著是孫二孃，是李棗兒，是劉巧兒，是春杏（抱著小滿）。所有人都圍了上來，手臂交纏，肩膀相抵，將荷香緊緊裹在最中央。荷香被那些熟悉的、溫熱的身體擠著，鼻尖縈繞著她們身上特有的氣味——油煙的焦香、麵粉的清氣、醬料的鹹鮮，還有一日忙碌後微微的汗意——那是“荷香食肆”的味道，是她這一年多來，日日浸染其中、早己融入骨血的氣息。
她把臉深深埋進王桂香的肩窩，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卻始終緊緊咬著牙關，沒讓那在眼眶裡打轉的熱流滾落下來。
燈火在牆上投下她們交疊的、顫抖的影子，過了許久，那些緊緊交纏的手臂，才慢慢地、一點點鬆開……
宴散人靜。杯盤己撤，桌椅也恢復了原樣。堂屋裡，只剩下一盞如豆的油燈，在寂靜中靜靜燃燒，偶爾爆開一星細小的燈花。
荷香獨坐燈下，將懷裡那個靛青色錦囊裡的東西，一件件取出，在昏黃搖曳的燈火下，一字排開。
陳主事的信，封皮是規矩的官封。張夫人的信，淺粉信箋泛著淡淡梅香。周里正出具的文書和路引，蓋著鮮紅的官印。週記雜貨的地址，字跡有些歪斜。周掌櫃那裝著銀錢的小布包，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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