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要動身了。
天尚未亮透，荷香己起身。灶膛裡的火重新燃起，她沒有和麵，只靜靜燒著一鍋熱水，坐在灶前小凳上，聽著水漸滾開的咕嘟聲。晨光從門縫漏進，在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金線似的光。
她需要去幾處辭行，去把最後的人情牽繫，一道道栓牢。
辰時，週記雜貨鋪。
周掌櫃正在櫃檯後理貨，將貨架上的貨物碼齊，聽見門簾響動抬頭，見是荷香，手上動作停了。自那日做了託孤見證，他心裡便一首懸著，此刻看她穿戴齊整、面色平靜地站在鋪子門口，喉頭一緊，半晌只吐出兩個字：“來了。”
“嗯。”荷香將一盒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桂花糖藕放在磨得發亮的櫃檯上，“明日就走，來跟周伯辭個行。”
周掌櫃點點頭，沒說話，轉身撩開布簾進了裡間。片刻後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還有一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小包。他聲音啞得厲害：“這是崇文門外週記雜貨的地址，我本家侄兒周旺開的鋪子。你到了京城，若是沒個穩妥落腳處，去尋他，提我的名字，他自會照應。”
說完，又從懷裡貼身摸出一個小布囊，沉甸甸的，不由分說塞進荷香手裡。
“二兩碎銀，還有幾百文錢。”周掌櫃的聲音硬邦邦的，眼眶卻己經紅了，“窮家富路。京城米貴，多一文是一文的底氣。你要是不拿，就是不認我這個伯。”
荷香看著他。老人彆著臉，脖頸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那目光裡滿是心疼與擔憂。她不再推拒，將那布囊仔細收進懷裡貼身處，退後一步，端端正正斂衽，深深一福。
“周伯，您保重身子。”
周掌櫃別過臉去，朝她使勁擺了擺手，喉嚨裡像是堵了棉絮，一個字也再說不出來。
巳時，里正家堂屋。
周里正接過荷香遞上的臘肉香腸禮盒，擱在八仙桌上，嘆了口氣。那日在鋪子裡當了見證，該知道的他都知道了，此刻也不再多問緣由，只上下打量她，目光裡帶著長輩的擔憂。
“坐吧。”
荷香在客位坐下。里正的老妻端來熱茶，她起身接了，捧在手心暖著，沒喝。
“行李都打點齊了？”周里正問，聲音比平日溫和些。
“齊了。盤纏、衣裳、乾糧，都備下了。”
周里正點點頭，起身進了內室。出來時，手裡拿著兩封文書，都用火漆封好，一封略厚，一封略薄。
“這封是路引，寫明你的籍貫、年貌、事由，蓋了縣衙的印。”他將厚的那封遞過來，“沿途關津渡口，需查驗此物，務必收好，莫要與銀錢混放。”
又將薄的那封也遞過來：“這是以里正名義出具的文書，寫明你乃本縣良民，北上尋親。若遇盤查或需投宿，出示此函，或可省去些口舌麻煩。”
荷香雙手接過那兩封略沉的信函，低聲道：“謝里正的周全。”
里正的老妻此時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青布包袱，解開，是兩雙新納的棉襪，針腳密匝匝的，像細密的芝麻粒。“天眼見著冷了，北邊怕是己落了雪。腳底暖和了，身上才不冷。”說著，她將襪子塞進荷香手裡，又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那手掌溫暖而略顯粗糙。
荷香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兩雙襪子，襪口收得緊實，用的是結實的粗棉線，是費了功夫、用了心思做的。她喉嚨動了動，想說些什麼，終究只化作一句：“嬸子費心了。”起身，對著周里正夫婦，斂衽深深一禮。
午時未到，縣衙後堂小花廳。
縣太爺夫人己在等她了。暖爐燒得正旺，空氣裡浮著淡淡的檀香。自重陽宴後，荷香私下又來拜見過一次，那時便將那封“事危”信的事，原原本本說與夫人聽。夫人聽罷，沉默良久，只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溫聲道：“你若決意動身，提前來一趟，我有東西給你。”
今日，便是來取那些東西。夫人沒有再多問“非去不可麼”之類的話，只是拉著她的手在鋪了錦墊的玫瑰椅上坐下，仔細端詳她的面色。
“行李都收拾妥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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