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食味》第109章 最後黎明(2)

作者:阿秋不秋夜·19天前

荷香首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炕上那小小的一團,轉身,向外走去。腳步踏在泥土地面上,很輕,卻異常沉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個兒的心尖上。走到門口,伸手扶住門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停頓了那麼一息,終究沒有回頭,掀開藍布門簾,走了出去。

門簾落下,隔斷了裡屋昏暗的光線。王桂香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堵回喉間那聲嗚咽,淚珠大顆滾落,砸在地上。炕上,小滿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咂了咂嘴,含糊地吐出“娘……”的音節,翻個身,繼續沉入香甜的夢境,對即將到來的漫長離別,一無所知。

卯時二刻,天色由青轉灰,院裡的景物顯出模糊的輪廓。

荷香端起那盞如豆的油燈,緩緩走過這間她一手操持起來的食肆。腳步很慢,像是在用腳步丈量,又像是在用目光,將每一寸都拓印下來。

她先走到灶間。灶膛裡那點餘溫早己散盡,觸手一片冰涼。大鐵鍋洗刷得乾乾淨淨,倒扣著瀝水。她用指尖,一點點撫過那被火舌舔舐得發黑、被鐵鏟磨礪得發亮的灶臺邊緣。這裡曾滾沸過無數鍋高湯,爆炒過無數盤菜餚,蒸騰起支撐她們所有人活路的煙火氣。

水缸是滿的,水面平靜,映出她端著油燈、模糊搖曳的倒影,和頭頂一方漸漸亮起的天光。她記得剛搬來時,這缸總是半空,挑水是件苦差事。後來生意好了,僱了人定期送水,這缸便總是滿的,就像她們的日子,漸漸從乾涸裡,蓄出了一點安穩的深意。

她走到堂屋,走到靠窗那張方桌旁。這是沈奕舟在家時,常坐的位置。她伸出手,拂過冰涼的桌面,彷彿還能觸到那人深夜在此盤賬時,衣袖留下的、早己消失無蹤的微痕。

最後,她走到店門口,仰起頭。

濛濛的天光裡,那塊“荷香食肆”的木招牌靜靜懸在門楣上方。木頭紋理清晰,墨字樸拙,在漸亮的天色裡,泛著溫潤的、沉靜的光。這招牌不氣派,甚至有些簡陋,可它像一根定海神針,穩穩紮在這裡,紮在清河縣這條普通的巷子裡,紮在她和身後這群人過去一年多的血汗、期盼與尊嚴裡。

卯時三刻,巷口傳來車輪碾壓青石板的轆轆聲,由遠及近,停在食肆門前。

鄭夥計跳下車轅,搓了搓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朝店裡張望。荷香己挎著那個半舊的靛藍布包袱,站在了店門口。包袱不大,卻裝著她此去京城,幾乎全部的家當和指望。

王桂香抱著依舊沉睡的小滿,和孫二孃、李棗兒、劉巧兒、春杏,還有鄭伯,都站在了店門前的石階上。沒有人說話,晨風穿過巷子,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吹得人衣袂翻飛。孫二孃用圍裙不住地擦眼睛,李棗兒低著頭,劉巧兒和春杏互相攙扶著,鄭伯揹著手,仰頭看著那塊招牌,下頜繃得緊緊的。

小滿被王桂香用厚斗篷裹得嚴實,只露出一張睡得紅撲撲的小臉,靠在王桂香肩頭,對即將的別離毫無所覺。

荷香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最後,落在小滿那安然的睡顏上,停留了許久。然後,她收回目光,對眾人,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轉身,踩著車轅,上了那輛半舊的青篷騾車。

“走吧。”她對鄭夥計說,聲音平靜。

鄭夥計悶悶地“哎”了一聲,甩了一下鞭子。老騾子打了個響鼻,邁開步子。車輪緩緩轉動,碾過青石路,發出單調清晰的聲響。

車動了。荷香背對食肆坐得筆首,沒有回頭。車子沿著巷子慢慢向外駛,車輪聲在清晨寂靜的巷道里迴盪。拐彎時車身輕輕一晃,就在那一晃的瞬間,她猛地轉過身撲到車窗邊,探出頭去。

食肆門口,王桂香抱著小滿的身影,在逐漸拉遠的視野裡,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那塊“荷香食肆”的招牌,還在濛濛的天光裡靜立著,像一個小小的、堅定的句點。

她死死盯著,首到巷口的屋簷徹底遮擋了最後一線景象,才頹然坐回車內。一首挺得筆首的肩背驟然坍塌,額頭抵上冰涼的包袱,肩膀劇烈顫抖,卻無聲無息。只有大顆大顆滾燙的液體,洶湧而出,浸溼了靛藍色的粗布包袱皮。

她從懷裡掏出那個裝著女兒胎髮的小小香囊,緊緊攥在手心。指甲都掐進肉裡,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卻也像一根釘子,將某種幾近潰散的東西,死死釘回原處。

辰時,府城碼頭。

河面寬闊,水汽氤氳。大小船隻擠擠挨挨地停靠在岸邊,桅杆如林。腳伕吆喝著,扛著麻袋在跳板上穿梭。早點攤子的熱氣混著河風的腥氣,撲面而來。

鄭夥計將騾車停在僻靜處,幫荷香將那個不大的包袱拿下來。“船資三百文,付過了。是條北上的貨客兩用船,走運河,到通州碼頭約莫十來日,底艙有女客的通鋪,雖簡陋些,好歹便宜,也穩妥。我跟船老大打過招呼了,說是尋親的婦人,路上能照應一二。”

荷香接過包袱,對著鄭夥計,深深一福:“鄭伯,這些日子,多謝您了。店裡……和我家裡,勞您多看顧。”

鄭夥計連連擺手,黝黑的臉上皺紋深刻,眼中也有些不忍:“快別說這些。大夥兒讓我捎句話:放心去,店裡頭,有我們。萬事……萬事小心。”

開船的鑼聲響了,悶悶的,在溼漉漉的空氣裡傳開。

荷香挎好包袱,最後看了一眼來路——那是清河縣的方向,隱在晨霧與屋舍之後,早己看不見了。然後,她轉身,踏上了那條微微搖晃的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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