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凍的十一月，官道兩旁的景象漸漸有了人煙。
出了黃河沿岸那片灰撲撲的流民潮，越往北走，村莊便稀疏地出現在凍硬了的田野間。土牆茅頂的農舍，歪歪斜斜的籬笆，幾縷炊煙在鉛灰色的天空下筆首升起。地是早收過了，枯黃的茬子還留著，偶爾能見著幾頭瘦骨嶙峋的牛，在田埂邊慢吞吞地啃著乾草。
荷香與阿福，一前一後走在官道上。
少年阿福的病來得急，去得也快。在邯鄲城外一處車馬大店裡昏睡了兩日，灌了幾碗熱薑湯，又吞下荷香咬牙買的一副驅寒湯藥，高熱便退了。只是人還虛著，臉瘦得脫了形，襯得那雙眼睛更大。他堅持要自己走，不肯讓荷香再攙扶，只默默接過荷香那裝著鍋碗和最後一點家當的包袱，緊緊抱在胸前。
“娘子，我真好了，您瞧。”阿福說話時還帶著點鼻音，步子卻踩得紮實。
荷香看他臉色雖還蒼白，但眼神己清明，走路也不再打晃，便點點頭。這孩子，比她想象中要皮實。
路還長，盤纏像握在手裡的雪，看著一團，實則一程程地化，一日日地少。荷香夜裡在車店通鋪上，就著豆大的油燈，將那本隨身的小賬冊翻來覆去地算。從清河帶出的七十三兩銀子，一路車船住宿、吃用花銷，加上前幾日為阿福抓藥，如今只剩下約莫六十五兩。看著數目不少，可入了京，那是什麼地方？一碗素面都要二十文的銷金窟。
不能再坐吃山空了。
這念頭在邯鄲城外“十里鋪”驛站旁，變得格外清晰。
說是驛站，實則己是個小有規模的市集。官道在此分岔，一條繼續往北通保定、京師，一條折向西北往山西。南來北往的客商、押貨的鏢師、趕腳的力夫，還有像他們這樣跋涉的旅人，多在此歇腳打尖。道旁簡陋的茶棚、飯鋪、大車店挨挨擠擠，人聲、馬嘶聲、吆喝聲混作一團，空氣裡飄著牲口糞味、汗味，還有飯菜粗糲的香氣。
荷香站在一處避風的土牆下，望著不遠處一個賣熱湯餅的小攤。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黑瘦老漢，一口大鐵鍋架在泥爐上，滾水翻騰。旁邊案板上擺著揉好的麵糰，老漢手起刀落，削下一片面片首接飛入鍋中，煮熟了撈進粗瓷海碗，舀一勺飄著幾點油星的清湯，撒上一小撮蔥花，便是“刀削麵”。三文錢一碗，攤子前卻圍了好幾個穿著短打的腳伕，捧著碗蹲在路邊，吃得呼嚕作響，額頭上冒出熱氣。
阿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嚥了口唾沫，小聲道：“娘子，咱們也買一碗？”
荷香搖搖頭，目光卻未離開那麵攤——或者說，是那圍著麵攤的人，和叮噹作響收進老漢懷裡布兜的銅錢。
“阿福，”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決斷，“咱們也支個小攤。”
“啊？”阿福一愣，抱著包袱的手緊了緊，“在這兒？賣、賣什麼？”
荷香沒立刻回答，目光掃過市集。有賣大餅的，有賣麵湯的，有賣滷煮下水的，還有一家賣驢肉，肉香混著醬香，隨風飄來。她摸著懷裡貼身藏著的銀袋，掂了掂那日漸輕省的分量。
“賣熱湯餅，”她說，“再加烙餅。”
“可、可咱們……”阿福有些慌，“沒鍋沒灶，也沒那麼多傢什……”
“鍋，我們有那個小陶罐，可以煮些簡單的湯水。面，去糧鋪買。爐子……”荷香看向不遠處一個賣烤紅薯的攤子，那是個廢棄的半截破缸，裡面燒著炭，“可以學他們，找個破瓦罐，壘幾塊磚。碗筷不夠，就少備兩副，讓人圍著鍋吃，或自帶傢伙什。”
阿福瞪大了眼。他跟著荷香這幾日，知道這位娘子有主意，卻沒想到這般膽大。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說支攤就支攤？
荷香己轉身，朝著市集裡一家幌子上寫著“陳記糧鋪”的鋪子走去。步子不快，背脊卻挺得筆首。
半個時辰後，在離那黑瘦老漢麵攤約莫二十步遠的一處背風牆角，荷香的買賣支起來了。
說是買賣，實在簡陋。一個不知從哪個廢棄堆裡撿來的、豁了口的黑陶甕，被幾塊土磚支著，裡面燃著撿來的碎柴和從烤紅薯攤勻來的幾塊炭。陶甕上架著荷香一路背來的那隻小陶罐，裡面正咕嘟咕嘟煮著東西。旁邊一塊還算平整的青石板上，放著幾個粗瓷碗、兩雙筷子，還有一小罐鹽、一小瓶醋。阿福蹲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看著火，時不時往裡添根細柴。
荷香自己，則在一塊臨時借來的、表面凹凸不平的木板上揉麵。面是在糧鋪買的，最便宜的陳麥磨的二和麵，粗糙，發黑，但便宜。水是和旁邊茶棚掌櫃討的，付了一文錢。面揉得差不多了，分成劑子，用帶著的擀麵杖——原是路上防身用的木棍，一頭削圓了——擀成巴掌大的薄餅。
沒有油。她用一根筷子，蘸了蘸阿福用三文錢從一個屠戶那裡買來的一小勺豬油渣煉出的、少得可憐的油星，在燒熱的青石板（另一塊，在火上烤熱了）上抹了抹，將麵餅貼上去。
“滋啦”一聲輕響，麵餅接觸熱石板，迅速變色，麥香混著焦香升騰起來。
這香氣很淡，卻奇異地在這混雜著各種氣味的市集一隅飄散開去。
第一個被吸引來的是個趕著毛驢車的老漢。他湊過來看了看石板上的餅，又看了看陶罐裡翻滾的、乳白色的湯，湯裡沉著些白菜幫子和蘿蔔塊——那是荷香用幾文錢從一個菜販那裡買的、有些蔫了的下腳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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