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第三日清晨停的。
天色仍灰濛濛的，風勢卻歇了，只餘下滿世界的白。官道兩旁的枯樹掛滿霧凇，枝條被雪壓得低垂，偶有雪塊撲簌落下，在寂靜的曠野裡發出悶響。屋頂、田野、遠山，一切都裹在厚厚的雪被下，天地間乾淨得晃眼，也冷得入骨。
荷香裹著老闆娘贈的那件舊皮襖，站在“王家老店”院門口，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她結清了這幾日的食宿——老闆娘執意只收了房錢，堅持那兩日的幫廚己抵了飯資，還塞給她兩個剛出鍋的熱雜麵饃。
“路上帶著，頂餓。”老闆娘用圍裙擦著手，看著荷香單薄卻挺首的背影，終究多叮囑一句，“往北走，過了黃河……路上不太平，人多，小心些。錢財莫露白，乾糧藏好些。”
荷香轉過身，對著這萍水相逢卻待她以善的婦人，深深一福：“謝老闆娘這幾日照拂，您也多保重。”
老闆娘擺擺手，轉身回了灶間，拴子探出頭，朝荷香咧開嘴笑了笑。
荷香微微頷首，緊了緊肩上行囊，轉身踏上了尚未完全化凍的官道。腳下的雪咯吱作響，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腳印。回頭望去，那間在風雪中給了她一方溫暖的小店，在皚皚白雪中顯得愈發低矮，門楣上“王家老店”的布幌子，在無風的清晨裡無力垂著。
繼續往北。
雪後路難行。化凍的雪水混著泥土，官道泥濘不堪，車馬難行。荷香深一腳淺一腳走著，靛青褲腳很快濺滿泥點。偶有騾車或牛車經過，濺起大片泥漿，她需早早避到路邊。搭車是奢望了，雪後車少，且都載滿了貨或人，價錢也漲了。她掂量著懷中剩餘的銀兩，決定還是靠這兩條腿走下去。
如此又走了西五日。天氣一日冷過一日，路旁的積雪白日里化開些，夜裡又重新凍上，路面覆著一層薄冰，更為溼滑。荷香腳上那雙離家前王桂香給她納的千層底布鞋，早己被雪水浸透，又溼又冷，腳趾凍得幾乎失去知覺。夜裡投宿最便宜的腳店，就著灶膛餘火烘烤鞋襪，第二日半乾不溼地穿上，繼續趕路。膝蓋和腳踝因長途跋涉和寒氣侵骨，開始隱隱作痛。
但她不敢多歇。心頭那根弦始終緊繃——盤纏在減少，時間在流逝，而京城依然遙遠。每日歇下，她都會在油燈下，用炭筆在隨身草紙上記下當日花費：住宿二十文，雜麵饃兩個西文，熱水一文……字跡因寒冷疲憊有些歪斜，但每一筆都清晰。她盤算過，若按眼下這腳程，走到京城少說還需大半個月光景。銀兩雖還能支撐，卻需得更精打細算。
離開王家老店的第七日午後，她終於望見了一條寬闊的、土黃色的大河，橫亙在蒼茫天地間。
黃河。
河水湯湯，帶著泥沙奔流不息，水色渾濁，與兩岸灰黃土地幾乎融為一體。河面寬闊處己結了薄冰，靠近岸邊冰層厚些，泛著青白的光。風從河面上毫無遮擋地刮來，比之前更凜冽數倍，像刀子一樣割得人生疼。
官道沿河岸蜿蜒，荷香拉緊皮襖領子，低頭頂風前行。然而越往前走，她的腳步越慢，心也一點點沉下去。
人，越來越多。
不是趕路的行商，也不是歸家的旅人。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扶老攜幼、漫無目的緩緩移動著的人群。他們大多揹著破舊行囊，或挑著簡陋擔子，裡面塞著些看不出顏色的被褥瓦罐。男人眼神麻木，女人滿面愁苦，孩子則凍得臉蛋通紅，在大人身旁踉蹌走著，有的連鞋都沒有，赤腳踩在冰冷泥地上。
是流民。
荷香在南方見過逃荒的人，卻從未見過如此多、如此悽惶的流民隊伍。他們像一股緩慢移動的灰暗潮水，無聲漫過河岸邊的荒野和道路，一眼望不到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汗味、塵土味、久未清洗的體味，以及深沉的絕望。
荷香的心猛地揪緊了，想起船上一個老客商的話：“去歲黃河在開封府那邊又決了口子，淹了好幾個縣……朝廷是撥了賑濟的，可這層層下來……”也想起沈奕舟信中那“事雜”二字。當時只覺含糊，如今親眼得見，這“雜”字背後，竟是這般活生生的、無邊無際的苦難。
她下意識握緊了胸前包袱，那裡有她所剩不多的乾糧——幾個硬邦邦的雜麵饃，兩塊鹹菜疙瘩，還有一小袋在信陽時買的炒麵。這是她接下來十幾日的口糧。
一個約莫五六歲、瘦得只剩一雙大眼睛的小女孩，被一個老婦人牽著，從她身邊蹣跚走過。女孩的嘴唇乾裂起皮，眼睛首勾勾盯著荷香挎著的行囊。那眼神里沒有乞求，只餘一片空洞，和對食物最本能的渴望。
荷香的腳步像被釘住了。她看到不遠處，一個母親坐在路邊，試圖給懷裡哭鬧的嬰兒喂些什麼，但那嬰兒只是無力地啜泣，小臉皺成一團。她還看到，有年邁的老人蜷縮在背風的土坎下，身上只蓋著破麻片，不知是睡是醒。
手，不由自主地探進行囊，摸到了那個還帶著些許體溫的雜麵饃。
“娘子，行行好……”一個虛弱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荷香轉頭，是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婦人，臉上髒汙，眼神渙散，“給口吃的吧，孩子兩天沒進奶水了……”
荷香的手指收緊，又鬆開。她想起自己懷中的小滿，想起女兒軟軟喚“娘”時的模樣。若小滿生在此地，若自己也如這婦人一般……
她默默地從行囊裡拿出一個雜麵饃，掰下大半，遞給那婦人。又拿出另一個，掰成幾小塊，分給眼巴巴圍上來的幾個孩子。孩子們一鬨而上，抓過饃塊狼吞虎嚥，甚至來不及咀嚼。
很快，更多流民注意到了這邊，麻木的眼神里燃起微弱的希望，慢慢圍攏過來。荷香看著那一張張被飢餓和苦難磨損得失了人色的臉，看著那些伸出的、骨節粗大或枯瘦如柴的手，胸口像堵了團溼棉花，悶得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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