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觸手冰涼，且瘦骨嶙峋。少年被這一推，身體軟軟地向一旁歪倒，露出一張髒汙、青白、雙目緊閉的臉。
荷香的心猛地一沉，這張臉……
雖然比在渡口時更髒、更瘦、更憔悴，但那眉眼，那輪廓……分明是阿福！那個在信陽渡口，自告奮勇去幫她打聽車馬行，接過她十個銅子，說“娘子放心，我一定打聽得明明白白回來尋你”的少年！
他怎麼在這裡？還成了這般模樣？
荷香急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氣息微弱，但還有。又摸了摸他的額頭，觸手滾燙。是餓的，也是凍的，只怕還染了風寒。
“阿福？阿福！”她拍了拍他的臉頰，又去掐他的人中。
少年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終於極其困難地睜開了一條縫。眼神渙散，毫無焦距，似乎認不出人。嘴唇乾裂，翕動著，發出微弱的氣音：“……娘……餓……”
荷香再不猶豫。她將阿福扶起靠在自己身上，從懷裡掏出僅剩的、還帶著些許體溫的半個雜麵饃，掰下一點點，用陶罐裡剩下的一點溫水泡軟了，小心翼翼地送到阿福嘴邊。
食物的氣息似乎喚醒了少年一絲本能。他無意識地張嘴，含住那點軟爛的食物，費力地吞嚥。荷香一點點喂著，又給他餵了幾口溫水。
過了好一會兒，阿福的眼神才慢慢聚攏。他怔怔地看著荷香，似乎不敢相信，又眨了眨眼，乾裂的嘴唇哆嗦著，聲音細若遊絲：“……娘子？是……是你？”
“是我。”荷香低聲道，看著少年狼狽不堪的模樣，心頭酸澀，“你怎麼……弄成這樣？不是讓你在渡口等我麼？”
阿福的眼圈瞬間紅了，大顆的眼淚湧出來，混著臉上的汙垢滾落：“我……我打聽了車馬行，最便宜的也要一百五十文……我想著娘子您盤纏也不寬裕，就……就想走著去追您，省下這錢……沒想到走岔了路，又遇上這群逃荒的人……乾糧吃完了，盤纏……盤纏也被摸走了……我……我……”
他說得斷斷續續，氣息微弱，臉上滿是羞愧和絕望。
荷香默然，心下恍然。原來如此！這孩子是想著為她省錢，才沒坐車，想憑雙腳追上來。這傻孩子……這兵荒馬亂、流民遍地的路上，他一個半大孩子，身無分文，如何走得過來？
“別說了。”她止住阿福的話，將他扶得更穩些，又從行囊裡拿出最後那點鹹菜疙瘩，讓他就著溫水慢慢吃下。“先吃點東西，緩緩勁兒。”
阿福餓極了，吃得有些急，嗆得咳嗽起來。荷香輕輕拍著他的背，等他緩過來，又餵了幾口水。
吃了點東西，阿福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精神也好了些。他看著荷香，掙扎著想站起來行禮，卻渾身無力：“娘子……多謝您又救我一命……我……我……”
“你能走嗎？”荷香問，“這裡不能久留，得找個能避風的地方，你再這麼燒下去不成。”
阿福咬牙，雙手撐地想站起來，試了幾次，腿腳發軟，又跌坐回去。他臉上露出焦急和絕望的神色。
荷香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眼前這虛弱不堪的少年。將他丟在這裡，無疑是將他推向死路。可帶著他……自己前路未卜，盤纏有限，京城更是吉凶難料。
但，讓她此刻轉身離開，她做不到。那雙在渡口接過銅錢時亮起來的眼睛，那聲“娘子放心”的承諾，還有此刻他燒得滾燙的額頭和虛弱的模樣，都讓她狠不下心腸。
她想起了老闆娘那句“護好自己，信你自己這雙手”。可這雙手，此刻似乎也無法推開這奄奄一息的生命。
“我扶你。”荷香不再猶豫，將阿福一條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前面應該能尋到落腳處。你試著用點力。”
阿福愣住了，眼淚又湧了出來，慌忙搖頭：“不，不行的娘子，我……我沉……您扶不動……我、我自己能走……”說著又要掙扎起身。
“別動！”荷香語氣堅決，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病著，又餓著，走不了多遠。聽話，靠著我。”
阿福看著荷香單薄卻挺首的肩背，嘴唇咬得發白，終於不再堅持，顫抖著手臂，搭在荷香肩上，將自己大半重量靠了過去。
荷香一用力，將他半扶半架地攙了起來。少年比她想象的還要輕，骨頭硌得她肩疼。她穩了穩身形，將行囊挪到胸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邁開步子，順著官道，繼續向北走去。
阿福起初身體僵硬，漸漸地，也許是疲憊和病痛襲來，也許是荷香步伐的節奏太過安穩，他放鬆下來，將滾燙的額頭輕輕抵在荷香的肩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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