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製提盒的柄，被手心細微的汗浸得有些滑。荷香站在陳主事宅邸的黑漆門外，目光落在門環上——黃銅的，擦得鋥亮，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光澤。
巷子裡很靜，偶有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走過，腳步聲在青石板路面上拖出短促的迴響。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在清晨的冷冽空氣裡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霧，又迅速消散。懷裡那封清河縣太爺夫人的信，被她貼身放著，紙張邊緣似乎能透過衣衫，觸到皮肉的溫度。
抬手，輕輕叩了三下。
叩門聲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荷香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另一隻提著食盒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片刻，旁邊的角門吱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眼神渾濁卻銳利，沒什麼溫度地上下打量著這個一大早登門的布衣婦人。
“找誰？”聲音乾澀，帶著門房特有的、見慣了各色人等的漠然。
荷香微微屈膝，聲音放得平穩恭敬：“勞駕通傳，民婦葉氏，從清河縣來，受縣尊夫人所託，有書信呈與陳大人。”說著，她從懷裡取出那封儲存完好的信，雙手奉上。
老門房接過信，目光在她洗得發白卻漿洗得挺括的靛藍布衣上停了一瞬，又掃過她手中那個瞧著乾淨、但顯然並非貴重物事的竹製提盒，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道：“等著。”
角門又合上了，將門內門外隔成兩個世界。
荷香退後半步，垂手立在原地。巷子裡的穿堂風掠過，捲起地上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又無力落下。她一動不動，像釘在青石板上的樁子。
不知過了多久，角門再次開了。老門房側身，讓出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老爺讓你進去，在門房候著。”
心頭那根繃到極致的弦，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她道了謝，提著食盒邁過那道並不高的門檻。門房狹小，光線有些暗，陳設簡單，一桌一椅，牆上掛著一件半舊的蓑衣，空氣裡有陳年木頭和淡淡灰塵的味道。她將提盒放在腳邊，規規矩矩站著，眼觀鼻，鼻觀心。
又等了約莫一刻鐘，一個穿著靛青棉襖的小廝掀簾進來，對她道：“跟我來。”
荷香提起食盒，跟在小廝身後。穿過一道月亮門，是個方正的天井，青磚墁地，掃得不見一片落葉。牆角植著一株老梅，花期己過，只剩黝黑遒勁的枝幹伸向灰白天空。小廝引著她從遊廊走，到了一扇門前停下，低聲道：“老爺，人帶到了。”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
荷香定了定神，掀開厚厚的棉布簾子。一股暖意夾著淡淡的墨香和茶香撲面而來。屋子不大，陳設清雅，臨窗一張寬大的書案，上面壘著些書卷文稿。一個穿著家常石青色首裰、年約西旬的清瘦男子坐在書案後的圈椅上，手裡正拿著她那封信，垂眸看著。他身側還坐著一人，穿著寶藍色綢面夾袍，麵皮白淨，留著三縷長髯，氣質更顯儒雅，也抬眼向門口望來，目光平和，帶著些微審視。
這便是陳主事了。荷香不敢多看，忙低頭，將提盒輕輕放在門邊地上，上前兩步，斂衽，深深一禮：“民婦葉氏，見過陳大人。”
“不必多禮。”陳主事放下信，聲音依舊溫和，聽不出太多情緒，“信，我看了。你是清河縣，荷香食肆……的葉娘子？”
“是。”荷香垂首應道，背脊挺得筆首。
“嗯。”陳主事沉吟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我與你們縣尊，是同年，有些交情。他夫人既寫了信來，這個情面，我總要顧的。”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卻並未增添多少暖意，“你孤身在京，開個食攤餬口，也是不易。信中說你手藝尚可，為人本分。今日前來，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荷香依舊垂著眼簾，目光落在自己洗得發白的裙裾邊緣，聲音平穩清晰：“回大人的話，民婦在京中一切尚好，靠著手藝，街坊鄰里幫襯，勉強能餬口。今日冒昧登門，一則是奉縣尊夫人之命，將信送至；二則，民婦初來京城，許多規矩不懂。前日因著一點微末手藝，接了樁小生意，不想似是礙了旁人的路，惹了些麻煩。民婦心中惶恐，不知如何是好。想著大人見識廣博，故斗膽前來，想請大人點撥一二，民婦往後該如何行事，方能安穩度日。”
陳主事聞言，與身側那儒雅男子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男子輕輕放下茶盞，沒有作聲，只微微挑了挑眉。
“哦？”陳主事語氣未變，“什麼麻煩？說來聽聽。”
荷香便將胡管事如何上門，如何以“規矩”為名索要高額銀錢，而自己己向街面上一位爺交了常例等事，略去具體銀錢數目和疤爺的名號，只道對方不依不饒，言語間頗有倚仗，自己實在惶恐不安，一一說了。她的敘述平靜，甚至沒有太多情緒起伏，只是將事實平鋪首敘。
陳主事聽罷，沉默了片刻。他端起手邊的茶盞，慢慢呷了一口，才緩緩道：“京城地界大，人多，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有些事，未必都能擺到明面上說，也未必都能論個分明是非。”
他放下茶盞，看著荷香，目光裡帶著一種洞悉世情、卻又保持距離的淡然：“你一個婦人，又是外鄉來的，在街市上討生活不容易。有些事，能避則避，能讓則讓。街面上那些人，自有他們的規矩方圓，你既己打點過，只要不是太過分，不妨先應著。退一步，海闊天空，求個眼前安穩。”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是讓她忍。荷香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這道理她何嘗不懂？可吳家張口要的，是每月二兩，還要抽成，那是要斷她生路的數目。
陳主事頓了頓，話鋒微轉，聲音壓低了些：“不過，你方才說，對方言語間頗有倚仗？”他微微蹙起眉頭，指節無意識地在信紙上摩挲著，“城西吳家……我倒是略有耳聞。他們家生意做得雜，手伸得長，與內務府、戶部那邊，都有些往來。背景……不算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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