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天，孩兒臉似的。昨日還暖烘烘的，今兒早起天就陰了，風從東北邊刮過來，吹在臉上又帶回了倒春寒的利勁兒。驢市街兩旁柳樹那點剛冒頭的嫩黃芽子，在灰濛濛的天色裡蔫蔫地耷拉著。
荷香正在灶前烙餅，手裡的鏟子翻動得有些心不在焉。阿福蹲在院角，吭哧吭哧刷洗著昨夜宴席用過的碗盤。那些細瓷碗碟，他刷得格外仔細，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像是摸什麼金貴物事。
“娘子，”阿福舉起一個碟子，對著天光仔細瞅，碟子邊沿有道極細的裂紋，是昨晚收拾時不小心碰的，“這道紋……可惜了了。”
“小心些用便是！往後席面多了，碗碟磕碰難免。”荷香沒抬頭，聲音聽著平靜，心裡卻撥著算盤珠子。前日那場宴席淨落二百文，加上這幾日攤子上的進項，刨去日常嚼用，能餘下三百來文。牆上的道道，又能往前挪一挪。
這念頭剛起，院門外就傳來了聲響。
不是熟客，熟客不會這般不客氣地拍門。
門外是重重的、帶著蠻橫勁兒的拍打，伴著粗嘎的吆喝：“開門！裡頭有人沒？主事的出來！”
阿福手一抖，碟子差點滑進盆裡。荷香手上動作一頓，將鍋裡烙到半途的餅鏟到一邊，熄了灶膛裡明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抬步往院門走。
門開了。
門外立著三個人。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細棉布袍子，外頭罩件半舊不新的綢面馬褂，頭戴一頂瓜皮小帽，臉盤圓胖，眼睛眯縫著，看人時帶著股自上而下的打量。他身後跟著兩個漢子，一身短打，腰束粗布帶子，膀大腰圓，一左一右杵著，像兩尊門神。
圓胖男人見開門的是個婦人，眯著眼上下一掃，目光在荷香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裙上停了停，又掠過她身後簡單甚至稱得上寒素的小院，嘴角便往下撇了撇，從鼻腔裡哼出一聲。
“你就是這南味齋的東家？”他開口，聲氣尖細，拿腔拿調。
“正是小婦人。”荷香微微屈膝，行了半禮，“不知幾位貴客是……”
“我姓胡，西城吳府的外院管事。”圓胖男人挺了挺胸脯，似乎“吳府”二字給了他十足的底氣，“你就是那個葉氏？”
“是。”
“嗯，”胡管事又將她打量一番，目光裡透著掂量，“聽說你這攤子開了有些時日，生意倒還過得去？前兩日還接了外頭的席面生意？”
荷香心頭一凜。前日那場宴席，不過是陳老闆幾位同鄉私下小聚，竟這麼快就傳到吳家耳朵裡了。
“是接了樁小生意，街坊照應，混口飯吃。”荷香垂著眼，聲氣依舊平穩。
“混口飯吃？”胡管事嗤笑一聲，“葉娘子，你這口飯，吃得可不大安穩吶。這驢市街左近，做買賣的，哪個不曉得規矩？你開攤這麼久，可曾拜過碼頭，納過常例？”
來了！荷香的心往下沉了沉。
“這位管事，”荷香抬起眼，“小婦人在此營生，每月都照數向疤爺交了常例的。不知您說的規矩，是……”
“疤臉？”胡管事眉頭一擰，隨即鬆開，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他那點地界，是西街口那片。你這院子，可偏東了些，挨著我們吳府的莊子更近。這地面上的買賣，該向誰納例，你不清楚？”
他往前踱了一步，逼近了些。荷香聞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混雜著薰香和油膩的味道。
“我們吳家老爺，是體面人，最講規矩。在這地界上做營生，保你平安，讓你安心賺錢，這是吳府的恩典。既是恩典，自然不能白得。”胡管事伸出兩根指頭，在荷香眼前晃了晃，“不多，每月二兩銀子，保你這攤子平平安安，絕無人敢來滋擾。若是接了外頭的大席面，還得按規矩，抽兩成利。”
每月二兩，還要抽席面兩成利。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衝上來。她起早貪黑，一日不過賺幾十文，順當時能上百文。一月辛苦，攢下二三兩己是老天照應。這吳家一開口，就要抽走她大半血汗。那席面，她費心費力，淨落二百文，若被抽走兩成，還能剩多少？
“胡管事，”荷香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小婦人本小利薄，這攤子也不過勉強餬口。疤爺那邊……”
“疤臉是疤臉，吳府是吳府！”胡管事打斷她，聲氣陡然拔高，“怎麼，你是覺著疤臉能大過我們吳老爺去？還是你覺得，我們吳府的規矩，你不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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