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被摔得哐噹一聲響，震得門框上的塵土簌簌落下。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
灶膛裡的餘燼不知何時徹底熄了，只留下冰涼的灰。風從沒關嚴的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早春刺骨的寒意。阿福呆立在原地，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話來：“娘子……他們，他們真敢……”
荷香沒應聲。她走到灶臺邊，看著鍋裡那張只烙了一半、己經涼透發硬的餅，慢慢伸出手，拿起鍋鏟，將那張餅剷起來，放在灶邊的盤子裡。
“他們敢。”她低聲道。
疤爺或許能擋一擋。但胡管事最後那句話，像塊冰，砸在她心口——宮裡有人脈，衙門有關係。疤爺再能耐，也只是街面上的“爺”。對上真正的權貴，他護不住她，也未必會為了她去硬碰吳家。
阿福看著荷香沉默的背影，心裡又慌又怕，更多的是憋屈：“娘子，咱們……咱們去報官！告他們勒索！”
“報官？”荷香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凝著一層冰涼的、硬實的東西，“拿什麼告？告吳府的管事勒索？證據呢？就算有證據，官會向著咱們麼？”
阿福被問住了，張著嘴說不出話。他本能地知道娘子說的是對的。那些穿著官服的老爺，怎會管他們這些升斗小民的死活。
“那……那咱們就給他們？”阿福的聲音帶了哭腔，“二兩銀子啊！還要抽成！咱們辛辛苦苦……”
“不給。”荷香截斷他的話，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今日給了二兩，明日他們就敢要五兩、十兩。咱們這攤子，就不是咱們的了，是給他們吳家開的。”
“可他們要真來砸攤子，打人……”阿福想起那兩個漢子兇狠的眼神，打了個寒噤。
荷香走到牆邊，看著那一道道炭筆記下的銀錢數目。最新的一道，是“六十三兩又西百文”。每一道痕跡，都是她用汗水一點點劃上去的。
她不能倒。倒下了，沈奕舟怎麼辦？那堵在她心頭、沉得讓她喘不過氣的債，怎麼辦？
“阿福，”她轉過身，眼神里那層冰涼堅硬的東西化開了一些，變成了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決絕的東西，“你看好攤子，該做什麼做什麼。我去尋疤爺。”
疤爺是地頭蛇，他或許有法子周旋。但荷香明白，這不是長久之計。她需要一個能讓吳家至少不敢如此明目張膽欺壓的靠山。
傍晚，疤爺從碼頭回來，荷香在巷口截住了他。
三言兩語說完，疤爺的臉色便沉了下來。他叼著旱菸袋，半晌沒言語，末了往地上啐了一口：“吳家那個姓胡的管事，專挑我不在的時候來。他這是算準了的。”
“疤爺，這吳家……”荷香斟酌著問，“到底多大來頭？”
疤爺吸了口煙，緩緩吐出來。煙霧在暮色裡散開，他臉上那道疤顯得格外深重。“宮裡採辦上用的物件，有好幾樣是從吳家走的。他家老爺捐了個虛銜，能出入宮禁，結交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疤臉在驢市街這一畝三分地上還能說句話，可對上吳家……”他搖搖頭，看著荷香，“沈娘子，不是我不幫你。這一回，硬碰不得。”
荷香沉默片刻，低聲道：“我明白。多謝疤爺。”
疤爺看她神色，頓了頓：“你……有別的打算？”
荷香點了點頭，沒多說。疤爺也沒再問，只磕了磕菸袋鍋：“若只是拖一拖、緩一緩，我還能說上幾句話。再多，就難了。”
“這就夠了。”荷香對疤爺施了一禮，轉身往回走。
回到小院，天己擦黑。阿福守在灶前，灶膛裡的火重新燃了起來，映得他臉上一明一暗。
“娘子，疤爺怎麼說？”
“吳家勢大，疤爺硬碰不得。”荷香走到水缸邊，舀了瓢冷水，仔仔細細地洗手，洗去灶灰和油膩，也彷彿要洗去心頭那一絲最後的猶豫，“但他說，拖一拖、緩一緩，他還能說上幾句話。”
“那……那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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