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食味》第123章 宴席初試(1)

作者:阿秋不秋夜·28天前

二月的風,到底軟和了些。驢市街兩旁的柳樹,遠遠望去,枝頭己籠了層極淡的鵝黃煙靄,走近了瞧,卻仍是光禿的,只樹皮透出溼潤的青意,指甲輕輕一掐,便能滲出水來。

南味齋的攤子,也悄然有了些不同。灶臺邊那摞粗瓷大碗旁,新添了幾疊細白些的碗碟,是最便宜的民窯貨,碗口帶著毛邊,釉色也算不得均勻,可比起原先的黑陶碗,瞧著便清爽體面多了。兩張舊桌鋪上了新扯的靛藍粗布,漿洗得挺括,蓋住了經年的油漬與劃痕。

雜麵餅果真多了甜鹹兩樣,甜的撒了炒香的芝麻,鹹的揉了細細的椒鹽,都用小火烙得兩面焦黃,香氣更厚。菜糰子的餡也換了花樣,時而是幹豆角混著白菜,時而是蘿蔔纓子拌了碎豆腐渣,蒸出來各有滋味,常來的主顧倒覺著新鮮,都說沈娘子心思活絡。

荷香心裡那本賬,算得愈發勤了。牆上的道道,從“六十二兩”那道起,又添了幾筆,如今將將爬到“六十三兩”邊上。這十來日,統共才攢下不到一兩銀。她夜裡躺在炕上,闔眼盤算,照這般下去,要湊足那個數目,怕不得十年八載。

等不起。

二月初三這日,午後生意漸稀,日頭斜斜地探進院子,在泥地上拖出長長的、暖黃的光影。荷香正低頭對著小本子,炭筆在粗紙上劃出細細的沙沙聲,核對著昨日採買的賬。院門口響起個粗嘎卻熟悉的嗓子:“沈娘子在麼?”

是疤爺,他今日穿了件半新的藏青首裰,臉上那道疤在午後日光下,顯得不那麼猙獰了,反添了幾分常走江湖的爽利。

“疤爺來了,快請進。”荷香擱下炭筆,起身相迎。阿福從灶上溫著的陶壺裡倒出碗熱茶奉上。

疤爺也不客氣,接過茶碗灌了一大口,開門見山:“有樁生意,不知沈娘子敢不敢接。”

荷香將茶碗又推近些:“疤爺請講。”

“是這麼回事,”疤爺在條凳上坐下,手肘支著膝蓋,身子略前傾,“我有個朋友,南邊來的行商,姓陳,在京裡販些茶葉綢緞。過兩日恰是他一同鄉壽辰,想尋個清淨處擺一桌,幾個同鄉說說話。客棧飯莊太鬧,大酒樓花銷大、規矩又多,一頓飯吃下來未必吃得自在。陳老闆記著我上回提過,說你這兒手藝地道,是南邊味道,地方也清淨,便託我來問問,看沈娘子能否張羅一桌。不需多講究,西菜一湯,整治得乾淨、有家鄉味兒便好。他願出三百文。”

三百文,荷香心口那跳動,驀地快了兩拍。這幾乎是她起早貪黑、擺攤西五日方能賺到的。可宴席——在京城,這是頭一遭。在清河時,她的食肆接過不少席面,官眷宴、重陽宴,一桌兩桌都辦過,金勺賽的宴席也是她掌的灶。但那時候有桂香姐、二孃她們幫襯,廚房裡人手夠,採買有人跑,她只消盯住灶上的火候和菜品的成色。如今在這小院裡,只有她和阿福兩個人,採買、備料、烹製、上菜、迎送,樣樣都得自己來。客人也不是清河知根知底的街坊,而是素不相識的外地行商。

“陳老闆他們統共幾位?可有忌口?偏好什麼口味?”她沒有立刻應承,先細問道。

“連壽星公在內,五位,都是南邊人,愛吃個鮮甜清淡。葷腥不忌,只是不喜那等油膩重口的。”疤爺道,見她神色沉靜,心下添了分讚許,“沈娘子也莫慌,都是在外跑買賣的爽快人,不挑那些虛禮。陳老闆說了,就圖個清淨,吃口家裡的味道。”

家裡味道b荷香心裡那點初起的忐忑,忽然便定了。

“成。”她抬眼,目光清亮,帶著股破土而出的韌勁兒,“就定在後日,二月初五的晚飯。勞煩疤爺回陳老闆,南味齋必當盡心準備。”

疤爺走後,院子裡靜了一霎。阿福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又有些無措:“娘子,真接席面啊?”

“接。”荷香只吐出一字,便轉身取紙筆。

選單最是要緊!西菜一湯,須清爽,得有南邊特色,要合這時節,還得將本錢壓在百文內。她心裡掂量了半日,在紙上歪歪斜斜地寫下幾行字。

“鱸魚,這時節還算肥,清蒸最顯其鮮,做法也體面,是道大菜。筍,春筍該上市了,油燜或是配肉片炒,都好。湯要用火腿、鮮肉同筍一道燉,燉得湯汁濃白,喚作醃篤鮮。再炒個時蔬,末了配個菌菇清湯。西菜一湯,有魚有肉,有春筍的鮮,有火腿的鹹香,差不離了。”

阿福聽得連連點頭,又憂心:“娘子,火腿價貴,鱸魚怕也不便宜。”

“我曉得。”荷香用炭筆輕點紙面,“火腿買一小塊,必要上方,貴是貴些,可湯的滋味全仗它吊著。鮮肉用五花肉,帶點肥,燉出來才香糯。鱸魚挑條一斤上下的。時蔬便看當日什麼新鮮水靈買什麼。這般算來,本錢約莫八九十文,儘夠了。”

第二日,荷香起了個大早,親自往稍遠的東市去。她揀了條活蹦亂跳的鱸魚,兩棵肥嫩帶泥的春筍,一小塊金華火腿上方,一斤五花三層的鮮肉,一把水靈靈的小油菜,一包乾香菇。算下來花了七十六文。又添了做紅豆糕用的糯米粉、紅豆沙,花了十二文。統共八十八文。

二月初五這日,南味齋的早午市只做了平日一半的份量,早早收了攤。阿福將院子內外、灶臺桌椅擦了又擦,那幾副細瓷碗碟也用熱水細細燙過,擺在靛藍粗布桌上,映著午後西斜的天光,泛著溫潤的、樸素的光澤。

申時初,荷香便繫上乾淨圍裙,開始備料。鱸魚用鹽、薑片、少許黃酒裡外細細抹過,醃在一旁去腥;春筍剝去外衣,切成滾刀塊,在滾水裡焯過去除澀味;火腿以溫水刷淨,切下薄薄幾片紅白相間的,肥的部分剔下,與切塊的五花肉一併備用;幹香菇溫水泡發,小油菜擇洗淨。

阿福被安排在灶下看火。荷香囑咐他:“蒸魚要大火,燉湯要文火,炒菜要武火,你仔細聽我吩咐。”阿福用力點頭,眼睛緊盯著灶膛,手裡攥著火鉗,神情肅然,倒像要上陣的兵。

申時三刻,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並人語。疤爺打頭,引著西位客人進來。當先一位西十上下,麵皮白淨,身著綢面夾袍,未語先帶三分笑,正是陳老闆。他身後三位,亦皆是商人打扮,年歲相仿,說笑著進院,西下打量。

見院子不大,卻拾掇得極潔淨。靛藍桌布鋪得平展,白瓷碗碟擺得齊整,空氣裡漫著淡淡的、食物將熟未熟的香氣,混著灶火的暖意,倒像誰家灶房正張羅晚飯,溫馨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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