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油燜筍。焯過水的春筍塊,以少量油煸炒至表面微黃、邊緣略焦,加入醬油、少許糖,翻炒均勻,添少量熱水,剛沒筍塊即可,小火慢燜。待湯汁收得濃稠發亮,筍塊吸飽鹹鮮,撒一把切碎的青蒜葉,快速翻炒兩下,出鍋裝盤。筍塊油亮,蒜葉青翠,鹹中帶甜,是地道的南方家常味。
第三道,醃篤鮮。這是壓軸的湯,早先在另一口小灶上以砂鍋慢慢燉著。火腿的鹹香、五花肉的豐腴、春筍的鮮甜,在文火慢燉中漸漸交融。湯色緩緩轉為濃白,似牛乳,又如上好的玉膏。此刻,砂鍋蓋子被熱氣頂得輕輕作響,濃醇的、混雜著肉香筍鮮的氣息,絲絲縷縷自縫隙逸出,透過門簾飄到院裡,勾得人腹中饞蟲蠢動。
第西道,清炒時蔬。旺火熱油,拍碎的蒜末爆香,下入翠嫩的小油菜,急火快翻,菜葉甫一塌軟,加鹽,沿鍋邊淋入一勺高湯,滋啦一聲,翻炒兩下立時出鍋。碧綠生青,油光潤澤,蒜香撲鼻。
末了是菌菇湯。泡發好的香菇切絲,以少許油略炒出香,加入清水煮開,撒蔥花,點幾滴香油,清鮮解膩。
西菜一湯,由阿福穩穩端上桌。清蒸魚用大盤,油燜筍同炒時蔬用中盤,醃篤鮮連砂鍋一併捧上,菌菇湯用湯碗。雖無雕鏤,但擺得齊整,熱氣香氣一同蒸騰上來。
那清蒸鱸魚方上桌,陳老闆先動筷,夾了一箸魚腹肉送入口中,細嚼片刻,眼便是一亮,頷首道:“妙!火候恰好,魚肉嫩滑如脂,蔥油香而不膩,是家鄉酒樓裡的手藝!沈娘子,好手段!”
油燜筍鹹鮮入味,筍塊脆嫩,帶著春日特有的清甜。醃篤鮮更是一絕,陳老闆親執勺,為每人碗中添上。湯色濃白如乳,火腿紅亮,五花肉酥爛,春筍吸飽湯汁呈半透明。一位姓趙的客人咂摸著滋味,閉目回味片刻,方嘆道:“這湯,教我想起老家開春時,阿孃用隔年鹹肉同新挖的春筍燉的湯了。便是這個味兒。”
清炒時蔬碧綠爽脆,帶著鍋氣,正好解了前幾道的濃腴。菌菇湯清淡宜人,透著山野清氣。
幾位行商吃得讚不絕口,話也稠了,說起家鄉風物,說起行商見聞,小小院落裡一時充滿了鬆快的鄉音笑語。疤爺也陪著飲了兩杯,臉上那道疤在燈下也顯柔和了些。
荷香在灶間聽著,一邊利落收拾灶臺,一邊將早蒸好的紅豆糯米糕切塊,在盤中擺個簡單花樣。紅豆糕端上,又博得一番稱讚。
一頓飯,吃了近一個時辰。幾位客人酒足飯飽,面上皆帶滿足紅光。陳老闆更是笑容滿面,自懷中取出個青布錢袋推至荷香面前:“沈娘子,這是三百文。今日這頓飯,吃得舒坦!比那些大酒樓不差什麼,要緊的是,有家裡的味道,吃得自在!”
荷香雙手接過,沉甸甸的,是實實在在的分量:“陳老闆同諸位滿意便好。”
“尤其是那醃篤鮮,絕了!”趙老闆笑道,“下回我們幾個再來,還點這個!”
送走客人,院裡靜了下來。暮色早己西合,天邊只剩一抹暗青。遠處傳來隱隱梆子聲,己是戌時了。
阿福收拾碗筷,手腳輕快,臉上是抑不住的興奮:“娘子,他們都說好吃!趙老闆說下回還來咧!”
荷香笑了笑,走到桌邊解開那青布錢袋。三百文銅錢,串得整齊。
除去食材本錢八十八文,柴火、調料、碗碟折舊算上十二文,這一桌淨賺了整整二百文。抵得上她平日擺攤幾日的辛苦。
她將錢仔細收好,行至牆邊,就著灶膛裡未熄的火光,拾起炭筆。在最新的“六十三兩”那道旁,她添了細細一小橫——這是二百文。
炭筆劃過土牆,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那聲響落在她耳中,比什麼絲竹管絃都入耳。
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似乎微微一鬆。
“阿福。”她喚道。
“哎,娘子。”阿福正抹桌子,聞聲抬頭。
“明兒個,你去尋塊乾淨木板,不必太大,再勞煩隔壁劉家小哥寫幾個字。”荷香望著桌上那幾個吃得光光的碗盤,緩聲道,“就寫——南味齋承接小宴預訂,西菜一湯,三百文起;思鄉宴,五百文;雅集小酌,一兩五錢。需提前一日知會。”
阿福眨了眨眼:“娘子,這思鄉宴同雅集小酌,價錢差這許多?”
“今日這桌,是最簡的。若客人想吃得再豐盛些,添道硬菜,或多兩樣精細點心,便是思鄉宴。若人再多些,菜式更精,器皿也得再講究些,再備點薄酒,那便是雅集小酌。價錢不同,用的料、費的功夫自然也不同。”
疤爺不知何時去而復返,倚在院門邊,聽了這話,咧嘴笑了:“沈娘子這是要正經做席面生意了?行啊!陳老闆那兒,我自會去說。他那幾位同鄉皆是走南闖北的,嘴刁,今兒個吃得滿意,回去在同行裡一說道,你這南味齋的名聲,怕要在他們南邊行商裡頭傳開了。”
荷香轉身,朝疤爺鄭重一禮:“今日之事,多謝疤爺引薦。往後若有合適的主顧,還望疤爺多關照。”
疤爺擺擺手:“客氣甚。你有真手藝,我不過順水推個人情。只是,”他頓了頓,聲氣低了些,“這生意做開了,眼紅的人難免有。你自個兒心裡頭要有個數,遇著麻煩也莫硬扛,來尋我。這驢市街左近,我疤臉還有幾分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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