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食味》第122章 微光初現(1)

作者:阿秋不秋夜·25天前

正月末的晨風,還帶著倒春寒的利勁兒,颼颼地往人脖頸裡鑽。驢市街的殘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被踩得板結、泛著溼光的黑土路面。年節裡那股慵懶的熱鬧氣,彷彿也隨著積雪一同消融,換成了日常的、為生計奔忙的匆忙。

南味齋的攤子,煙火氣恢復了往常的時辰。骨頭湯依舊每日天不亮就熬上,雜麵餅、菜糰子、臊子面、素炒餅輪換著來。辣腐乳、滷豆乾、五香花生米也用小瓦罐裝了擺在顯眼處,常有熟客順手帶上一小碟。

荷香還是那個荷,可阿福就是覺著,自打過了元宵,娘子有些地方不一樣了。她的話更少了,常常在灶前忙碌的間隙,或是收攤後擦洗鍋臺的當口,望著某處出神。那沉靜的眸光底下,像是灶膛裡悶著的柴,瞧不見明火,內裡卻燒著一股子叫人安心的熱勁兒。她算賬也比以前更勤,每晚臨睡前必定就著那盞豆大的油燈,將一日收支、所剩銀錢細細核對一遍,再用炭條在炕邊的土牆上劃下一道細細的痕。

阿福問過一次:“娘子,你在牆上畫道道做啥?”

荷香摸摸他的頭,聲音很平穩:“數日子,也算錢。日子一天天過,錢一文文攢,總能攢夠的。”

正月二十八的午後,攤子上的客人稀了,荷香正低頭刷洗最後幾個碗,院門又被輕輕叩響——三下,停一停,又是兩下。

荷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去開了門。

沈貴還是那身半舊的靛藍棉襖,氈帽壓得低低的,側身閃進來,反手掩上門。他從懷裡貼身處掏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巴掌大小的粗紙包,雙手捧著遞到荷香面前,聲音壓得低,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鄭重:“娘子,少爺……有口信了。”

荷香接過紙包,觸手微溫。她沒急著開啟,只看著沈貴:“您見著他了?”

“沒見著面,莊子看得嚴,託了裡頭一個幫著採買柴米的半大孩子,趁那好酒的看守夜裡灌多了黃湯打盹,才敢捱到窗根下,隔著窗縫遞進去的。”沈貴語速快了些,“頭一回遞了娘子讓帶的話。隔了兩日,那孩子才尋著機會,塞出這個紙包,還有句話。”

荷香低頭開啟那粗紙包,裡面有幾樣東西。

一塊被仔細磨去稜角、拇指大小的炭條。一撮用布頭仔細包著的墨渣。一張裁成寸許寬、兩寸來長的窄紙條,上面用炭條寫著兩行字。字跡有些抖,筆畫深淺不一,墨色也淡,但依舊能看出沈奕舟平日字跡的骨架。

紙上只有幾個字:賬目在抄,單據己尋,緩。

而在紙條背面,用那撮墨渣混著水寫的,是更小的幾個字:安,勿近,待時。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可荷香一眼就認出了那字,也讀懂了那字裡行間被囚困之人極力壓抑的焦灼,和一絲微弱卻清晰的希望。

“那孩子還說了什麼?”

“他說,少爺人看著比年前精神了些。拿到那串錢和口信時,在窗邊站了許久。這兩日抄賬時也更仔細了,有時對著賬冊能看半晌不動筆。少爺讓傳話時說——‘告訴外頭的人,我一切安好,不必掛心。吳家看管嚴,但有疏漏可循,我在裡頭會仔細。讓她在外也務必仔細,莫要強求,緩緩圖之。’”

一切安好,不必掛心。荷香幾乎能想象出他說這話時的神情——總是這樣,報喜不報憂,天大的事也輕描淡寫。

“飯食可還夠?夜裡冷不冷?”

沈貴搖頭:“飯食還是老樣子,能吃飽,沒什麼油水。炭火比年前少了些,但少爺說夠用。對了,少爺還特意讓說,那串錢他分文未動,原樣帶出來了。說他在裡頭用不著,讓娘子留著,在外打點要用錢的地方多。”

荷香低頭看著手裡的紙條。那炭條寫就的字,淡得幾乎要化開。他將錢原封不動退回,自己在那樣的境地裡熬著。

心頭那點火星非但沒滅,反被這紙條扇得噼啪作響,成了一團灼人的暖炭。

“沈伯,”她抬起頭,目光清亮,“這紙條我收著。那孩子您要維繫好,該給的錢不要吝嗇。但一定要謹慎,寧可慢,不可錯。他既然說‘緩’,我們就緩。”

她走到炕邊,拿出裝錢的小木匣。元宵節後生意平穩,她又攢下了一些,匣子裡共約六十幾兩銀子並幾百文散錢。她從中數出約莫二兩碎銀遞給沈貴。

“這些銀子,您留著打點,看能不能讓那孩子偶爾給少爺捎點耐放的吃食進去,仔細些,別讓人瞧見。”

沈貴接過銀子:“娘子,您這邊也要用度……”

“生意做著,餓不著。”荷香合上木匣,“銀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能花在刀刃上就不算虧。”

送走沈貴,天色己近黃昏。阿福將攤子收拾乾淨,端著一盆熱水進來:“娘子,燙燙腳,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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