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驢市街的殘雪上己踩出深深淺淺的泥印子。沿街鋪子門前的紅綠燈籠在晨風裡輕輕晃著，雖未點亮，也透出幾分年節的餘慶——正月十五，元宵了。
南味齋的攤子前，熱氣比往日更盛。灶上大鐵鍋裡，奶白的骨頭湯滾著，旁邊另一口略小的鍋裡，則熬著甜香的赤豆沙。赤豆泡發了整夜，文火慢熬至酥爛，加了紅糖，攪得稠稠的，盛在粗瓷碗裡，撒上一小撮炒香的芝麻粒，三文錢一碗，不單賣，只搭著雜麵餅或菜糰子，算是節令的添頭。
攤前的食客比平日似乎更多些，許是年節最後一日，許多人捨得花幾文錢，讓嘴裡也沾點甜頭。阿福在灶前忙得額頭冒汗，荷香守著兩隻鍋，舀湯、遞餅、收錢找零，行雲流水。
忙過早市最喧鬧的那陣，人漸漸稀了。荷香將鍋裡的赤豆沙舀出大半，用瓦罐裝了，放在微溫的灶頭煨著。院門外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帶著幾分刻意的小心，是沈貴。
荷香心口一緊，朝阿福使了個眼色。阿福會意，貓腰挪到灶後，眼睛警惕地瞟著門口。荷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過去開了門。
沈貴裹著一身半舊的靛藍棉襖，氈帽壓得低低的，見了荷香，迅速側身閃進院子，反手將門掩上。荷香引他到屋裡，轉身倒了碗溫熱的粗茶。
沈貴顧不上接茶，也顧不上喘勻氣，渾濁的眼緊緊盯著荷香，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急促的顫音：“娘子，都……都打聽清楚了！”
荷香將茶碗放在小方桌上，自己在沈貴對面坐下，聲音平穩：“您慢慢說。”
沈貴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聲音又低又沉，像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壓出來：
“少爺被關在城西二十里外，吳家莊子後頭的偏院裡。那莊子平日是管收租、放印子錢的一個姓劉的管事在打理。少爺在裡頭，白日里被看著抄寫賬冊文書，夜裡就鎖在廂房。”
“人倒沒受大罪，飯食能吃飽，屋裡還算有炭火。只是不讓出門，不許見外人，更不許往家裡遞信。老奴託的夥計遠遠瞧見過一眼，說少爺在院裡頭走，背都有些佝了，看著暮氣沉沉的，沒點年輕人該有的活泛勁兒。”
荷香靜靜地聽著，擱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緊，指甲陷進掌心。只問道：“那劉管事，是個什麼人？”
沈貴臉上掠過一絲憤懣與鄙夷：“是吳家一個八竿子打得著的遠房姻親，仗著主家勢，在這京郊橫行霸道慣了。收租時大斗進小鬥出，放印子錢更是心黑手狠。少爺這事，十有八九是他經手，從中不知撈了多少油水。”
“吳家，”荷香緩緩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卻沉甸甸的，“究竟是個什麼來路？”
沈貴雙手無意識地搓著膝蓋，臉上皺紋更深了：
“吳家是掛了名的皇商，專司採辦綢緞、藥材、香料這些上用的物件。家主吳老爺捐了個虛銜，雖無實權，卻能出入宮禁，結交採辦太監，能量不容小覷。咱們老爺就是栽在這上頭。前兩年老家鬧瘟疫，京城裡來了好多流民。老爺在城門口搭棚舍藥，進的藥裡頭有些緊俏藥材是吳家商行專供官中的貨。他們便咬死了老爺私吞官貨，說他勾結藥商，私下截留倒賣。那藥商也忽然改了口，反咬說是老爺逼著他低價出貨。本錢加上利錢、罰銀，滾成了三千兩的天文數字。”
荷香的心被一隻冰冷的手猛然攥緊，三千兩。那個搭棚舍藥的人，被扣上了這樣的罪名。
“老爺急火攻心，就病倒了。”沈貴的聲音哽咽了，“少爺變賣了所有田產鋪面，連老夫人的陪嫁都當了，湊了兩千兩送去。又找了熟人作保，吳家收了錢，說剩下的一千兩可以慢慢還。去年卻突然改了口，又上門要債。老爺身子本就沒好，只能給少爺去信，少爺這才從清河縣回來處理這檔子事。想找門路申辯，可還沒尋著願意管這事兒的人，就被吳家的人軟禁在了莊子裡。他們逼著少爺沒日沒夜抄寫賬冊文書，說是以工抵債。那些文書，怕都是些見不得光的腌臢賬。”
屋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灶膛裡柴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阿福縮在灶後，大氣不敢出。
荷香坐在那裡，像一尊泥塑。良久，她才緩緩鬆開緊握的手，掌心一片黏膩的冷汗。她看著沈貴，一字一句，問得清晰：“他家裡如今怎樣了？”
沈貴用袖子擦了擦通紅的眼角：“老爺病著，日日咳，離不了藥。夫人只能拿出自己的首飾當了，勉強撐著家用。”
荷香的心像被浸在臘月的冰河裡，又冷又沉。可那冰河的深處，反而有一股火苗被這殘酷的真相和沈貴眼中的絕望逼了出來，燒得她五臟六腑都滾燙起來。
知道了最壞的情形，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反而咚一聲落了地。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窗戶糊著厚厚的麻紙，透進朦朧灰白的天光。院子裡，那方“南味齋”的木牌在晨光裡靜靜立著，邊角還沾著未化的雪沫。
她轉過身，看著沈貴，聲音異常平靜：“沈伯，您別急！日子總能過下去。”
她頓了頓，語氣沉穩：“您想辦法告訴他，眼下最要緊的是保重自己。他抄寫的那些賬冊文書，凡是能瞧出蹊蹺的，哪怕是隻言片字，都想辦法記下來藏好了。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債，這是沈家的冤。有債，慢慢還；有冤，總有能訴的一日。”
沈貴怔怔地看著她，渾濁的眼裡那層絕望的灰翳，似乎被這番話猛地撕開了一道口子。他張了張嘴，半晌才顫著聲問：“那……那一千兩……”
“一千兩是很多。”荷香截斷他的話，目光投向窗外那方小小的木牌，“可再多的銀子，也是一文一文攢出來的。今日掙五十文，明日掙八十文，後日或許就能掙一百文。一日一日，總能攢出個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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