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食味》第120章 年關(1)

作者:阿秋不秋夜·1個月前

臘月的天,凍得人骨頭髮僵。驢市街兩側的鋪子門前,紅燈籠一盞盞掛了起來。賣年畫的、寫春聯的、糊燈籠的攤子在街邊支得滿滿當當。空氣裡混著炒瓜子、炸果子、熬糖稀的甜香,熱熱鬧鬧地攪在一處——臘月廿六,年關的氣象己是捂不住了。

南味齋的攤子前,熱氣蒸騰。

荷香今年添了年節的新花樣——一大鍋熬了整夜的八寶粥。糯米、紅棗、紅豆、蓮子、花生、桂圓、栗子、薏米,文火慢煨,熬得稠稠的,甜香撲鼻。五文錢一碗,撒一撮糖桂花,額外再加一文。還有糯米紅棗糕,用模子壓出“福”“壽”字樣,切成方正的小塊,拿油紙包了,一包十文錢,能放三五日,是年節裡走親訪友的實惠禮。

阿福在灶前忙得額頭見汗。臊子面的澆頭在鍋裡咕嘟咕嘟滾著泡,素炒餅在鐵鐺上滋啦作響。攤子前圍攏的人,比平日又多了兩三成。

隔壁老劉頭端著一碗粥,蹲在自家門檻上慢慢喝著,終究沒忍住,壓低了聲音問:“荷香娘子,這眼瞅著就要過年了,您家裡……就不惦記?”

荷香手上沒停,舀粥、收錢、找零,動作流暢得像做過千百遍。聞言只是抬眸笑了笑:“惦記著呢。等開了春,天暖和一些,就接來。”

老劉頭點點頭,不再多問,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遞過來:“自家炸的麻花,給孩子嚐嚐零嘴兒。”

荷香接過道了謝,轉身從案板下摸出兩包用紅紙細心捆好的糯米糕,塞回老劉頭手裡:“您也嚐嚐,軟和,甜口,老人家吃著不費牙。”

兩人正推讓著,攤子前忽然靜了一瞬。

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晃晃悠悠地踱了過來。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有道疤,從左眼角斜劈到下頜,瞧著有些兇悍,眼神卻還算平和。正是上回“路過”攤子的那位——因著臉上那道疤,街面上人都喚他一聲“疤爺”。

荷香放下手裡的活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兩步,規規矩矩地叫了聲:“疤爺。”

疤爺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目光在攤子上掃了一圈,又落回荷香臉上,停了片刻,才開口,聲音粗嘎:“生意不賴。”

“託您的福,勉強餬口。”荷香答得不卑不亢,手己從案板下摸出一個早就備好的青色粗布小包,雙手遞過去,“要過年了,一點心意,給幾位爺打壺酒,驅驅寒氣。”

疤爺接過,在手裡掂了掂,約莫一百多文。他掀了掀眼皮,忽地咧嘴一笑,那道疤跟著扭動,顯得有些駭人,語氣卻緩了些:“你這婦人,倒是個曉事的。”

他將布包揣進懷裡,又道:“這驢市街,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你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個半大孩子,不容易。往後每月初五,交一百文到我兄弟那兒,”他用下巴點了點身後一個矮壯漢子,“遇著不長眼的來滋事尋釁,就報我疤爺的名號。”

荷香斂衽行了個半禮:“多謝疤爺照應。”

疤爺擺擺手,轉身要走,卻又頓住腳步,回頭看了荷香一眼,聲音壓得低低的,幾乎被街上的喧鬧淹沒:“這京城地界,水深得很。有些人手伸得長,底下人辦事不地道,印子錢、欺行霸市,什麼髒的臭的都沾。你自個兒警醒著點。”

說完,也不等荷香回應,便帶著人晃晃悠悠地往街那頭去了。

荷香站在原地,心裡反覆咀嚼著那幾句話。“印子錢、欺行霸市”——這是在說吳家,還是泛指這京城裡的權貴豪強?她定了定神,將這點疑慮暫且壓下。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這年關的生意做好。

臘月廿八下午,荷香提早收了攤,讓阿福去肉鋪割了半斤上好五花肉,買了塊老豆腐,又添了些蔥姜並一小包桂皮、八角。傍晚時分,灶房的火光映亮了小窗。她將五花肉切成寸許見方的塊,冷水下鍋,加薑片和少許酒,煮沸後撇去浮沫,撈出瀝乾。鍋裡下少許油,放入幾粒冰糖,小火慢慢炒出棗紅色的糖色,再將肉塊倒入翻炒上色。烹入酒,加醬、鹽,倒入熱水沒過肉塊,放入蔥結、薑片、桂皮、八角,蓋上鍋蓋,文火慢燉。

肉在鍋裡咕嘟著,香氣漸漸瀰漫出來。她又打了幾個雞蛋攪散,用豬油炒得金黃蓬鬆。白菜洗淨撕塊,豆腐切厚片,用剩下的油將白菜炒軟,加入豆腐和清水慢慢煨著。

待到紅燒肉燉得酥爛,湯汁濃稠,炒雞蛋和白菜豆腐也己得了。荷香將飯菜擺上桌:一碗油亮噴香的紅燒肉,一碟金黃蓬鬆的炒雞蛋,一大盆熱騰騰的白菜燉豆腐,另有一盆剛出鍋粒粒晶瑩的白米飯。

菜剛擺好,阿福便領著疤爺進了門。

疤爺是獨自來的,沒帶手下。進了小院,瞧見桌上擺著的三菜一湯並白米飯,微微一怔。紅燒肉肥瘦相間,燉得酥爛,濃油赤醬。炒雞蛋金黃蓬鬆,白菜豆腐清清白白,湯色奶白。

“疤爺請坐。”荷香將一碗堆得尖尖的白米飯放在疤爺面前,自己也盛了一碗,在對面的條凳上坐下,“粗茶淡飯,您莫嫌棄。”

疤爺也不客氣,撩起衣襬坐下,端起碗,夾了一大塊紅燒肉塞進嘴裡,略一咀嚼,眼睛便眯了眯:“火候到位,味兒正。”

荷香笑了笑,用乾淨的筷子給他夾了一筷子炒雞蛋:“您嚐嚐這個。”

一頓飯吃得沉默,卻並不尷尬。疤爺吃得極快,卻也極有規矩,不吧唧嘴,不剩飯。首到兩碗飯下肚,菜也去了大半,他才放下筷子,從懷裡摸出個旱菸袋,就著油燈點燃,吸了一口,抬起眼看向荷香,昏黃的燈光下那道疤顯得柔和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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