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天，凍得人骨頭髮僵。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帶著冰碴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驢市街的早市卻依舊鬧騰，呵氣成霜的苦力、縮著脖子的小販、挎著籃子採買的婦人，在溼冷的青石板路上踩出雜沓的腳步聲。
“荷香食肆”的攤子前，白濛濛的熱氣卻暖融融地蒸騰著。大鐵鍋裡滾著奶白的骨頭湯，湯麵上浮著點點油花，香氣混在冷空氣裡，能飄出老遠。旁邊兩口小灶，一口坐著滾水，預備下臊子面；另一口架著黑鐵鐺，滋啦作響，是素炒餅的焦香。阿福的吆喝聲比前些日子更亮堂了，脆生生的：“熱湯熱餅熱菜糰子——臊子面素炒餅，管飽又暖身嘞！”
支攤近一個月，生意算是紮下根了。早市是骨頭湯配雜麵餅、菜糰子，過了巳時就添上臊子面和素炒餅。臊子是五花肉丁配了自家調的醬，在文火上熬得油亮噴香，澆在勁道的寬面上，撒一把芫荽碎，在這凍手凍腳的天裡，最是勾人。素炒餅用的前一日剩的餅子，切得細細的，配上白菜絲、胡蘿蔔絲，拿豬油大火快炒，鑊氣足，價錢也實在，五六文就能吃得肚圓。
每日盤下來，刨去本錢，能落下七八十文。錢不多，卻是實打實攥在手心裡的進項。貼身藏著的那支金勺，是最後的倚仗，不到萬不得己，她不會動。可日子，到底有了盼頭。尤其是沈貴來過之後，那點子懸在半空的焦灼，便沉甸甸落了地，化成了更踏實的念想——攢錢，站穩腳跟，等信兒。
臘月二十三，祭灶過小年。街面上比平日更添了三分忙亂、七分喜氣，採買年貨的人多了，荷香攤子上的生意也跟著旺了兩成。忙過晌午，她將阿福叫到跟前，數出五十文錢，又包了兩個還溫熱的菜糰子。
“去，找隔壁劉爺爺，問問前幾日託他侄子寫招牌的事兒，可妥了？若是寫好了，便把工錢結了，再把這餅子送去。”
老劉頭前兩日來吃麵，閒話時提起他有個遠房侄子，在城南一家裱糊鋪子裡當學徒，識得幾個字，也能寫會畫。荷香便起了心思，想給這小院正兒八經掛個招牌。
阿福應了一聲，攥著錢和餅子，一溜煙跑了。不多時，便引著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少年回來，懷裡抱著一塊三尺來長、一尺來寬的薄木板，用粗布仔細裹著。
“葉娘子，”少年規規矩矩作了個揖，“您要的招牌，我叔讓我給您送來了。”
荷香接過，解開粗布。木板是尋常的杉木板，刨得還算光滑。上面用墨筆寫了三個大字——“南味齋”，筆力雖還稚嫩，但橫平豎首，端端正正。大字旁邊，還用略小的字提了一行：“南北結合，實惠可口”。
“很好，有勞小哥了。”荷香點點頭，從懷裡又摸出十文錢塞到少年手裡，“天冷，跑這一趟辛苦。”
送走少年，荷香讓阿福尋了把舊凳子，自己踩上去，在院門左側的土牆上，將“南味齋”的木牌端端正正地釘了上去。
木板敲擊土牆，發出悶悶的咚咚聲。阿福在下面扶著凳子，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娘子，咱們有招牌啦！”
“嗯，有招牌了。”荷香跳下凳子，退後兩步，望了片刻，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進了灶房。
掛牌之後，生意似乎也跟著好了些。有熟客瞧見招牌，笑著打趣：“喲，荷香娘子，這就正經開起店來了？這名兒起得貼切，南北結合，是這麼個理兒！”
荷香笑著應了，手下動作不停。骨頭湯、雜麵餅、菜糰子是早市的定例。過了巳時，便撤下部分餅子籠屜，換上臊子面的澆頭和炒餅的配菜。新添的熗炒白菜，只用豬油和幹辣椒熗鍋，大火快炒，保留了白菜的清甜脆嫩，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焦香辣意，很受那些做力氣活的漢子們喜歡。
她還琢磨著做些能放得住的小食：用熬湯剔下的碎肉，加上醬和香料，文火慢熬成肉醬，封在瓦罐裡。清河帶出的那壇辣腐乳只剩小半壇，便又買了豆腐切成小方塊發了毛黴，用辣椒麵、鹽和少許酒拌勻了，一層層碼進新罈子裡封好，擱在陰涼處，過上大半個月便能接上。滷了些豆乾，五香花生米也用小火慢焙得酥脆鹹香。這幾樣拿小油紙包了，擺在攤子一角，竟也有人問津。
每日收了攤，荷香都會將銅板一枚枚數過，記在那個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小賬本上。臊子面一碗八文，素炒餅六文，熗白菜三文。外賣的肉醬、腐乳、滷豆乾、花生米，利雖薄，勝在能放，零零散散也算添補。阿福如今己能獨當一面，看火、收碗、打包外賣，手腳麻利得很。
傍晚收了攤，天色將暗未暗。荷香正蹲在灶前捅火，盤算著晚間歇了灶，把剩下那點雜合面蒸成明早的菜糰子。院門被人輕輕叩了三下。那聲音很輕，不緊不慢，像是怕驚著人。她心裡一跳，起身去開門——是沈貴。
他還是那身灰布舊襖，氈帽壓得低低的，胡茬上凝著白霜。進門後也不說話，先從懷裡掏出個用洗得發白的舊帕子仔細包著的東西，遞過來。荷香接過，開啟——是半塊被掰斷的山藥糕。糕體己經幹了硬了，斷口處毛毛糙糙的，一看就是被人用力掰開的。
“少爺……少爺說，東西收到了。”沈貴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喘，像是趕了遠路，“他說，讓娘子安心。”老人頓了頓，抬起有些渾濁的眼飛快地看了荷香一眼，那眼裡滿是憂慮，聲音更低了，“少爺還說……讓娘子莫要靠近莊子，吳家的人不好相與。”
荷香接過那半塊糕點，指尖觸到乾硬的斷面，輕輕顫了一下。掰開了。他定是看到了那張紙條。這半塊，是他悄悄留下的憑證。
“他……人還好麼？”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澀。
“老奴沒見著少爺本人。”沈貴搖著頭，臉上滿是懊惱，又帶著一絲慶幸，“原想著正月經了十五莊子送菜時再找機會，誰想這幾日臨近年根，莊子上趕著往城裡送年貨菜蔬，又採辦年節用物，人來車往比平日忙亂得多。老奴今兒一大早就去東街集市口候著，等了小半日，總算瞅準了個眼熟的趕車把式。”
“趁他卸完菜在茶棚歇腳的工夫，老奴湊上去塞了把銅錢，又打了壺酒。他認出老奴，倒也沒聲張，只說少爺在莊子裡還算好，每日抄寫賬冊文書，沒受皮肉苦。老奴趕緊把糕塞給他，他揣進懷裡，悄悄帶進去了。午後他又跟車出來送第二趟貨，掰了這半塊給老奴，說那一半少爺留下了，還讓帶句話——讓娘子安心，莫急，也莫近莊子。”
荷香攥緊那半塊糕。沈奕舟能碰到紙筆，就還有一絲喘息的空間。每日抄寫賬冊文書，手沒被捆住，眼睛還能看，腦子還能轉——這處境比戴枷鋤地強出太多了。
“沈伯，辛苦您了。”她穩了穩心神，看著老人被寒風吹得皴裂的臉頰，轉身從灶上鍋裡舀了碗還溫著的骨頭湯，又從籠屜裡夾了兩個菜糰子，一併遞過去。
沈貴連連擺手，荷香把碗放在桌上，聲音不重，卻帶著不容推卻的力道：“大冷天的，沒有讓您餓著肚子回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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