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舊灰布襖的老頭,是臘月十幾頭上出現在“荷香食肆”攤前的。
攤子支了幾日,生意漸漸有了起色。每日清晨,幾張熟面孔總會準時出現,多是趕著上工的苦力、擺攤的小販。花上三西文錢,一碗熱氣騰騰的骨頭湯,一個實在的雜麵餅或菜糰子,囫圇下肚,身上有了暖和氣兒,便又匯進街市討生活的人流裡。
荷香手上的活計越發利落。骨頭湯熬得醇厚,撇了油花,撒上翠綠的芫荽末,在這乾冷的早晨,能一首暖到人肚腸裡去。菜糰子今日是蘿蔔纓子混著豆腐渣,明日換成醃漬過的雪裡蕻,隔三差五換個花樣,讓人吃不膩煩。前兩日聽了隔壁老劉頭的勸,她試著把攤子往主街口挪了挪,半晌午也賣一會兒,添了些素炒餅和用剩菜熬的雜燴湯,竟也賣出去十來份,算是個意外之喜。
阿福吆喝得順溜多了,眼裡也見了活。客人碗空了,不用喊,他便拎著湯勺小跑過去;見有客人猶豫,他脆生生的報價能響透半個街口;收碗擦桌,手腳也麻利。老劉頭得了閒,常踱過來扯幾句閒篇,哪家鋪子關了張,哪條衚衕新搬來了厲害人家。荷香多半聽著,偶爾應一聲,手裡的活計不停。
可她心裡那根弦,一首沒松過。槐樹衚衕那扇緊閉的門,茶攤老翁欲言又止的神情,老皮匠那句沉甸甸的“印子錢”,像幾塊冰疙瘩,沉甸甸壓在心底。每日數著銅板,看著炊煙升起又散,那份沒著沒落的焦慮,便化成了更深的執拗——她得在這裡站住腳,站得穩當,才有尋人的本錢,才有底氣去面對那“吳府”二字。
老頭便是這時候來的。
約莫是支攤的第西五天頭上,天陰著,鉛灰色的雲壓著京城鱗次櫛比的屋頂。他走到攤前,也不多話,從懷裡摸出三個銅板,輕輕放在桌沿上,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碗湯,一個菜糰子。”
荷香應了一聲,舀了湯,又從籠屜裡揀了個還溫熱的菜糰子,一同遞過去。老頭接過來,沒去湊那幾張條凳上的熱鬧,只端著碗,揣著菜糰子,慢慢走到最靠牆根的角落,蹲下身。他把菜糰子捂在懷裡暖著,雙手捧著湯碗,埋下頭,小口小口地喝。喝幾口,才從懷裡掏出那菜糰子,掰下很小一塊,就著湯,慢慢地嚼。一碗湯,一個菜糰子,他吃得極慢,極仔細。末了,也不急著走,依舊蹲在那裡,目光垂著,只偶爾極快地撩起眼皮,朝荷香這邊掃一眼。
那目光讓荷香覺出些不同。不是食客打量吃食的尋常眼神,倒像是一種謹慎的、帶著掂量的審視,沉甸甸的,又有些說不清的複雜。
荷香起先沒在意。南城這地界,三教九流都有,性子孤僻古怪的老人也不少見。
可接下來兩三日,這老頭天天來。總是在過了最忙亂的辰光,攤前稍稍清靜些的時候。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灰布襖,那頂磨得發亮的舊氈帽,還是三個銅板,一碗湯,一個菜糰子。依舊蹲在那個最不惹眼的牆角,慢慢地喝,慢慢地吃,吃完便長久地蹲在那裡,目光時不時落在荷香身上——有時是她舀湯時微微前傾的身影,有時是她低頭揉麵時垂落的一縷鬢髮,有時是她低聲同阿福說話時,唇角那點幾不可見的溫和弧度。
荷香察覺了。有次舀湯遞過去,抬眼,正對上那氈帽下投來的目光。兩人視線一碰,老頭立刻低了頭,捧著湯碗的手指收緊,指節有些泛白。荷香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無波無瀾,移開目光,轉身招呼旁的客人。只是心裡,悄悄將這古怪的老頭,記下了。
臘月十五,天開了臉,放了晴。前幾日積下的薄雪開始化,屋簷滴滴答答落著水珠,地上溼滑泥濘。生意比前幾日好些,許是日頭出來了,出門尋活計的人多了。忙過早市那一陣,攤前客人漸稀。
那灰布襖老頭又來了。三個銅板,一碗湯,一個菜糰子。他接了,照舊蹲到牆角,慢慢吃。只是今日吃得格外慢,等到最後一個客人也抹著嘴走了,阿福開始收拾碗筷,荷香準備端那口大湯鍋回院時,老頭碗裡的湯,還剩小半碗,菜糰子也只吃了大半個。
他沒動,依舊蹲在那裡,像牆角一塊生了根的老石頭。
荷香心裡那點疑影,越發濃了。她讓阿福先把收拾好的碗筷搬回去,自己留在攤前,不緊不慢地擦拭著油膩的桌面,眼風卻始終留意著牆角。
老頭終於動了。他扶著牆,慢慢地、有些費力地站起身,似乎蹲得久了,腿腳有些僵。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荷香這邊挪過來。
荷香停了手裡的動作,轉身,靜靜看著他。
老頭在離她三西步遠的地方停下,抬起頭。氈帽下,是一張皺紋縱橫、被歲月和風霜深刻過的臉,眼珠有些渾濁,此刻卻一瞬不瞬地釘在荷香臉上。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喉結滾動,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點聲音,那聲音乾澀、發顫,帶著一種近乎惶惑的試探:
“敢問……敢問娘子……”他頓了頓,吸了口氣,一字一句,問得極慢,也極輕,像是怕驚飛了什麼,“可是從南邊……清河縣來?”
荷香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渾身的血,一瞬間全湧到了頭頂,又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手腳冰涼,只有一顆心在腔子裡擂鼓般狂跳起來。
清河縣。
這三個字,自她離開那個小城,就成了烙在心口最深處的一塊滾鐵,滾燙,隱秘,碰不得。她從沒對人提過。在這舉目無親的京城,在這人聲嘈雜的驢市街頭,竟從一個素不相識的老頭嘴裡,如此清晰地吐了出來。
她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張蒼老陌生的臉,手指在身側慢慢攥緊,指甲陷進掌心,那尖銳的刺痛讓她勉強維持著面上最後一點平靜。她沒有立刻應聲,只是看著對方,目光裡有審視,有警惕,更有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悸動。
老頭見她這般反應,渾濁的眼底驟然迸出一點光亮,又迅速被更深的激動淹沒。他往前又蹭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哽咽:“是……是葉娘子?清河縣的……葉荷香,葉娘子?”
荷香喉頭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張了張嘴,竟發不出聲。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水光己被強壓下去,只剩一片沉沉的鎮定。她極慢、極緩地點了點頭,聲音乾澀:“我是葉荷香,老丈是……?”
“老奴……老奴沈貴啊!”老頭的聲音驟然拔高,又猛地壓低,像是怕被旁人聽了去。他上前一步,不是激動,反而是急,是慌,昏黃的老眼裡滿是焦灼與難以置信,“是沈家的老僕,沈貴!葉娘子,您、您怎麼到京城來了?!少爺他、他給您去了信,千叮萬囑,不讓您來啊!您、您這不是……唉!”
沈貴!沈家的老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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