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寅時三刻,驢市街最深的那條窄巷裡亮起了豆大的燈火。
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陶鍋底,鍋裡翻滾著奶白色的骨頭湯,咕嘟咕嘟的聲響在寂靜的黎明前格外清晰。荷香蹲在灶前,藉著火光,用長勺最後一次撇去湯麵浮起的油花,又撒了把粗鹽,嚐了嚐鹹淡——鮮醇厚重,骨香濃郁,成了。
“阿福,起火了。”
阿福揉著眼睛從西廂房出來,被寒氣激得打了個哆嗦。灶間的暖意混著濃湯的香味撲面而來,他吸了吸鼻子,肚子立刻咕嚕一聲。
“把桌子板凳搬出去,牌子掛上。”荷香沒看他,手上不停,從另一口小鍋裡撈出昨夜蒸好的雜麵菜糰子,一個個碼在鋪了乾淨籠布的竹筐裡。菜糰子是雜合面摻了點豆麵做的,皮薄餡大,裡頭的白菜豆腐餡用葷油炒過,又拌了剁碎的滷豆乾,鹹香紮實。
“哎!”阿福應得響亮,麻利地將那張修補好的方桌和兩條長凳搬到院門外那片空地上。天還黑著,巷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隔壁院裡傳來幾聲零星的雞鳴。他踮著腳,將那塊寫了“荷香食肆”的木牌掛在門邊一根伸出的竹竿上,又仔細將桌凳用溼布擦了一遍。
天光漸亮,是那種冬日特有的、灰濛濛的、帶著寒氣滲進骨縫的亮。荷香將熬好的骨頭湯連鍋端到門外臨時搭起的土灶上——那灶是昨日用幾塊破磚和黃泥匆匆壘的,底下塞了柴火,能讓湯一首滾著。旁邊另一口小鍋裡煮著小米粥,咕嘟冒著細泡。
雜麵餅是昨夜烙好的,在筐裡摞成小山。餅是二和麵,摻了點豆麵,烙得兩面焦黃,中間軟和,帶著糧食樸素的焦香。菜糰子用乾淨籠布蓋著,還溫著。
“骨頭湯,一文管添!熱餅子,兩文一個!菜糰子,兩文一個,管飽!”
阿福清了清嗓子,學著昨日荷香教他的調子,衝著漸漸有了人聲的巷口吆喝。起初聲音還有些發緊,喊了兩聲,見有人朝這邊張望,膽子大了些,嗓門也亮堂起來。
天徹底亮了。驢市街這條巷子像一口從沉睡中醒來的鍋,漸漸沸騰起來。趕早市的、等活計的、做小買賣的,從西面八方湧來,空氣裡飄蕩著各種聲響:驢馬的響鼻、扁擔的吱呀、粗聲大氣的招呼、還有各家攤販此起彼伏的吆喝。
荷香的攤子前,漸漸聚攏了人。
第一個主顧是個扛著扁擔的挑夫,身上短打補丁疊補丁,臉上皺紋深刻得像刀刻。他往條凳上一坐,從懷裡摸出三個磨得發亮的銅板,排在桌上:“一碗湯,一個餅。”
“好嘞!”荷香手腳麻利,用大陶碗舀了滿滿一碗滾燙的骨頭湯,湯色乳白,上面漂著幾點油星和切得細細的蔥花。又將一個雜麵餅放在小盤裡,一併端過去。
挑夫先喝了口湯,燙得嘶哈一聲,眯起眼,臉上皺紋都舒展了些。又掰了塊餅子,在湯裡蘸了蘸,塞進嘴裡,大口嚼著,含混不清地讚了句:“這湯味兒厚,餅子實在!”
有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多是些在街口等活的苦力、走街串巷的小販、或是附近早起營生的手藝人。兩文錢一個餅或菜糰子,一文錢一碗能添的熱湯,對這些人來說,是冬日清晨最實在的暖意。有那捨不得多花一文的,就買一個餅,要碗熱水就著吃。荷香也不說什麼,照樣舀了熱水遞過去。
“小娘子,你這湯,是正經骨頭熬的?”隔壁攤賣焦圈的老劉頭,六十來歲,精瘦,圍著條油漬麻花的圍裙,趁著攤前沒人,踱過來瞧了一眼,抽了抽鼻子。
“是,老師傅!豬棒骨、肋排,昨兒熬了半宿。”荷香手上不停,給一位拉板車的漢子舀湯。
老劉頭點點頭,又看了看那菜糰子:“餡兒實在,這價錢,不虧本?”
“薄利多銷,混口飯吃。”荷香笑了笑,遞過去一個菜糰子,“老師傅嚐嚐?”
老劉頭也不客氣,接過來咬了一口,細細嚼了,點點頭:“白菜剁得細,豆腐丁有嚼頭,油水也足!是這個味兒。”他三兩口吃完,抹抹嘴,從自己攤上拿了兩個剛炸好、金黃酥脆的焦圈,放在荷香攤上,“禮尚往來,往後就是鄰居,互相照應著。”
“多謝老師傅。”荷香道了謝,將焦圈遞給眼巴巴望著的阿福一個,自己留了一個。
“你這攤子,就你們娘倆?”老劉頭打量著她和阿福。
“是,家裡男人……出遠門了。”荷香垂下眼,用布巾擦了擦手。
老劉頭“哦”了一聲,沒再多問。這驢市街三教九流,拖家帶口討生活的不在少數,各有各的難處,問多了反倒不美。他只指了指巷子口:“這條街,早上人多,過了巳時就冷清了。你若要賣午市,得往主街那頭挪挪,或是做些能帶走的吃食。”
“多謝老師傅提點。”荷香記在心裡。
日頭漸高,攤前的客人漸漸稀了。那一大鍋骨頭湯見了底,餅子和菜糰子也賣得七七八八。荷香讓阿福看著攤子,自己收了空碗,蹲在灶邊數銅錢。
一個個磨得發亮的銅板,在粗陶碗裡叮噹作響。她數了數,約莫賣了西十來文。刨去買骨頭、雜合面、豆腐、柴火的本錢,約莫能落下二十文左右的利。不多,但這是個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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