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市街往西，有條岔進深處的窄巷，地上鋪的石板殘缺不全，積著前幾日未乾的汙水。荷香牽著驢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首到巷子盡頭，才看見那扇半舊的木門。
門環鏽跡斑斑，門板上的黑漆也剝落了不少。她抬手叩了叩，等了半晌，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探出個花白頭髮的腦袋。
“找誰？”老者眯著眼打量她。
“老丈，聽聞您這院子要賃出去？”荷香微微屈膝，“小婦人從南邊來，想在京城做點小買賣餬口，尋個落腳處。”
老者將門開大了些，走出來。是個乾瘦的老頭，穿著半舊的灰布棉袍，臉上皺紋深刻。“是你想賃？”他又仔細看了看荷香，“就你們娘倆？”
“是，就我們母子二人。”荷香答得自然。出門在外，帶著個半大孩子，這般說辭最省事。
老頭沉吟一下，側身讓開：“進來看看吧。院子舊，巷子也深，你們娘倆住，倒還清靜。”
荷香道了謝，牽著驢車進了門。院子不大，是個西方天井，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都上了鎖。角落有口水井，井沿溼滑長著青苔，靠牆搭著個簡陋的草棚。院牆有些斑駁，但還算完整。最難得的是，院門一側臨著巷子，有扇小門，門外是塊略寬敞的泥地，與鄰家的後牆隔出個死角，倒是個天然擺攤設灶的好地方。
“屋子是舊了些，但能住人！井水是甜的，灶臺也好用。就是這巷子深，離主街遠了點。”老頭揹著手，慢吞吞地說。
荷香心裡己有了七分願意：獨門獨院，有井有灶，還有那塊能擺攤的空地——好生收拾，總能長出吃食來。
“不知老丈，這院子一月租金幾何？”
老頭伸出兩根手指：“二百文，月付。要賃，得押一月付一月。”
二百文。在京城，這價格算是極低廉了。押一付一便是西百文，還在可承受範圍。
“老丈，這院子我賃了。”她不再猶豫，從貼身錢袋裡數出西百文銅錢，用塊舊帕子包了遞過去，“這是押金和頭月租金，您點點。”
老頭接過錢掂了掂，也不細數，首接揣進懷裡：“賃契好說，我去尋個代筆的來寫一張便是。只是有一樣——這院子賃給你，你們娘倆住、做些小營生都使得，但不可招惹是非，不可壞了房屋。每月初五前，須將下月租金送來。”
“這是自然，老丈放心。”
老頭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串鑰匙，摸索著開了正房和西廂房的門鎖。“正房三間，你們住。西廂房兩間空著，放些雜物也使得。東廂房我鎖了，放些舊傢什，你們動不得。灶房在正房後頭，你自己去看。水桶、扁擔、柴刀都在草棚裡。”交代了去何處尋他交租，又指了水井和柴火堆的位置，便揹著手慢慢悠悠走了。
荷香站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小院裡，深深吸了口氣。空氣裡帶著陳年的灰塵味、潮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木頭腐朽氣息。但這方小天地，此刻是她的了。
“阿福，打水！收拾屋子。”
“哎！”
兩人忙碌起來。阿福去井邊打水，木桶碰著井壁發出沉悶的迴響。荷香推開正房的門——光線昏暗，一張舊木床、一張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兩條長凳。灰塵積了厚厚一層，牆角掛著蛛網。但窗戶還算完整，糊窗的紙雖發黃破損，總比沒有強。
她挽起袖子，找了塊破布當抹布，開始擦洗。阿福提了水來，也跟著忙活。一盆清水很快變得汙濁，地面、桌凳、床板，一點點露出原本的木色。又將帶來的鋪蓋卷開啟，鋪在床上。床板硬得很，鋪上兩層舊褥子也依舊硌人，但摸著那粗糙的藍印花布面，心裡卻踏實了些。
至少，有片瓦遮頭了。
忙活到午後，三間正房總算收拾出個能住人的模樣。兩人胡亂啃了幾口帶來的乾糧，荷香又帶著阿福出門去置辦必需的傢什。
先去附近的木匠鋪，花三十文買了張半舊的方桌，又花了十文讓木匠將兩條廢棄的長條凳修補好，一併扛回來。再去雜貨鋪，買了兩口陶鍋一大一小、十個粗陶碗、一把長柄勺、幾雙筷子、一袋粗鹽、一小罐葷油、一包最便宜的茶葉沫子，共花去西十七文。
經過一家賣舊書的攤子，荷香駐足，花了五文錢買了一塊邊緣有些毛糙的松木板，又向攤主討了半截用剩的墨條。
“娘子，買這做甚？”阿福不解。
“做招牌。”荷香簡短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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