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透,寒氣便滲進了大車店那間擠了七八個人的通鋪。鼾聲、磨牙聲、翻身時床板咯吱的響聲,混著門外驢馬偶爾的響鼻,攪得人睡不深。
荷香其實早就醒了,或者說,她根本就沒怎麼閤眼。
身旁的阿福蜷在薄被裡,睡得正沉。荷香輕輕起身,穿戴齊整,手習慣性地按了按胸口——那封信貼著心口,硬硬的,邊角早己磨得起毛。她沒有再拿出來看。那上面的字,她閉著眼都能描出來。
喚醒阿福,兩人囫圇用冷水擦了把臉,就著昨夜的涼水啃了幾口硬邦邦的乾糧,便牽了驢車,出了大車店。
晨霧未散,街巷尚在將醒未醒之間。青石板路溼漉漉的,映著兩旁店鋪門前懸著的、將熄未熄的昏黃燈籠。遠處傳來零星的車馬聲、挑水人扁擔的吱呀聲,空氣又冷又濁,帶著隔夜的煤煙和塵土味。
荷香攏了攏身上半舊的棉襖,問清了方向,便趕著驢車往西城槐樹衚衕去。那是唯一能抓住的線頭。
驢蹄嘚嘚,敲在清冷的石板上。阿福裹緊了衣服,縮在車邊,不時好奇地張望這座剛剛甦醒的巨大城池。荷香卻無心看景,只緊緊攥著韁繩,目光盯著前方越來越稀疏的屋舍。
槐樹衚衕不算偏僻,但也不甚繁華。衚衕不寬,兩側多是些老舊的宅院,門楣上的油漆斑駁,牆頭探出些枯瘦的樹枝。正是臘月,衚衕裡靜悄悄的,偶爾有門吱呀一聲開啟,探出個提著夜壺的僕婦。
荷香數著門牌,十西、十五、十六……心一點點提了起來,終於,十七號。
那是一扇黑漆木門,比左右鄰舍的門要稍顯齊整些。但此刻,門上卻交叉貼著兩張褪了色的封條,紙張己被風雨侵蝕得發脆卷邊,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鐵鎖,沉甸甸地掛在門環上。
荷香的心,像被那鐵鎖狠狠砸了一下,首往下沉。她勒住驢車,走到門前,伸手摸了摸那封條——冰冷的,帶著灰塵的粗糙感。又推了推門,紋絲不動。透過門縫往裡看,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幾片枯葉在寒風中打著旋兒。
“這位娘子,你找誰?”旁邊十六號的門開了條縫,一個圍著藍布頭巾的婦人探出半邊身子。
荷香忙轉身,微微屈膝:“這位大姐,打擾了。我打聽一下,這十七號住的沈相公,可是搬走了?”
婦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棉襖和身後的驢車上掃過:“沈相公?早搬啦!”
“搬了?”荷香心一緊,“何時搬的?大姐可知搬去了何處?”
“約莫是中秋後,天剛涼快那陣子。搬得可急哩,好些傢什都沒帶走。”婦人壓低了聲音,往前湊了湊,“聽說是惹了麻煩。這宅子後來也被封了,抵了債。你是他什麼人?”
麻煩,抵債。這兩個詞像冰錐,刺進荷香的耳朵,她勉強穩住聲音:“是遠房親戚,大姐可知惹了什麼麻煩?”
婦人搖搖頭,臉上露出諱莫如深的表情:“這就不清楚了。只聽說欠了誰家大筆銀錢,那些要債的凶神惡煞,來鬧過幾回,後來就封門了。”
正說著,衚衕口晃晃悠悠走來個乾瘦的老頭,揹著手,手裡拎著串鑰匙。婦人看見了,忙努努嘴:“喏,那是這片的房東,姓胡,這宅子原是他賃給沈相公的。你問他,許知道得多些。”
荷香道了謝,從袖袋裡摸出一文錢悄悄塞給婦人,便朝那胡房東迎過去。
胡房東聽明來意,又打量荷香幾眼,嘆口氣:“你說沈相公啊……可惜了,挺好一個後生。宅子是中秋後退的,走得急,還欠著半月房錢呢。不過他也留了話,說若有急事,可去吳府遞個信兒。”
吳府。
荷香心頭猛地一跳。“老丈,敢問是哪家吳府?”
胡房東卻擺了擺手,眼神里閃過一絲忌憚:“娘子,我也就是個賃房子的,別的可不敢多說。那吳府,是咱小老百姓能打聽的?這宅子抵了債,如今不歸我管了。你也別打聽了,趕緊走吧。”說罷,揹著手,晃晃悠悠地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幾分,彷彿身後有東西在追。
荷香站在冰冷的門前,看著那褪色的封條,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竄上來。吳府,又是吳府。
“娘子,咱們現在去哪兒?”阿福扯了扯她的袖子。
荷香沉默片刻,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走,去附近茶攤坐坐,喝口熱的。”
衚衕口有個支著破棚子的茶攤,一個老翁守著個燒水的大銅壺,生意冷清。荷香要了兩碗最便宜的大碗茶,又要了兩個粗麵饃,給了阿福一個,自己慢慢掰著另一個。
”?些道知可您,公相沈的住先原號七十衕衚樹槐“,邊手翁老在放輕輕錢銅枚一將香荷”。事個聽打您跟,丈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