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子低著頭，不緊不慢地走著，鼻孔裡噴出兩團白氣，散在清晨的寒氣裡。官道越來越寬，車馬行人越來越多，挑擔的、推車的、騎驢的、步行的，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湧去。
路邊的界碑早己模糊不清，但每隔三五里出現的歇腳茶棚、簡陋飯鋪，還有道旁漸漸密集起來的房屋，都在無聲地宣告：京城，近了。
“娘子，您看！”阿福忽然首起身，指著前方。
荷香抬起頭。
灰濛濛的天穹下，一道黑沉沉的影子橫亙在天際線上。起初只是模糊的一條線，隨著驢車不緊不慢地前行，那影子漸漸清晰——越來越高，越來越長，最終在視野裡顯露出巍峨的輪廓。
城牆。
不是清河縣那種丈把高的土牆，也不是保定府那樣三西丈高的磚牆。是真正的、巍峨的、綿延不見盡頭的城牆。青灰色的磚石一塊塊壘上去，壘得那麼高，高到要仰起脖子才能望見牆頭。牆頭上有齒狀的垛口，更遠處，隱約能看見城樓飛起的簷角，在冬日慘淡的天光下，沉默地指向天空。
荷香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掌心滲出一層薄汗，被冷風一吹，冰涼。
她想過無數次京城的樣子。熱鬧的，繁華的，街上車水馬龍，店鋪鱗次櫛比。可當這座城池真的橫亙在眼前時，第一個湧入心頭的，不是興奮，不是好奇，而是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感。
太大了，太沉重了，像一頭蟄伏在平原上的巨獸，沉默地俯瞰著螻蟻般湧向它的人們。
驢車隨著人流緩緩向前。離城門越近，那壓迫感就越強。城門洞又深又黑，將絡繹不絕的人、車、牲口，一點點吞進去。
荷香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她抬手按了按胸前——那裡，貼身藏著沈奕舟那封家書，還有那把用布層層裹好的金勺。
“灰子，走。”
驢車匯入入城的人流。
城門高大得驚人，光是那兩扇包鐵木門，就有一人多厚。門洞深長，光線昏暗，腳步聲、車輪聲、吆喝聲、牲口的嘶鳴聲在裡面混響、迴盪。十幾個兵丁挎著腰刀，守在門洞兩側。
“停下！車裡裝的什麼？”一個兵丁攔住了驢車。
荷香勒住灰子，從車上下來，垂著眼答話：“回軍爺，是些路上用的鋪蓋、鍋碗，還有一點乾糧。”
兵丁用刀鞘挑開車上的破氈布翻了翻。破舊鋪蓋、陶罐瓦盆、半袋子雜麵饃。他掃了荷香和阿福兩眼。
“哪兒來的？”
“清河縣。”
“進城做什麼？”
“投親。”荷香答得簡短，聲音不高不低。
兵丁又看了她幾眼。一個年輕婦人，帶著個半大孩子，衣衫半舊但乾淨，面容憔悴但眼神清正。他揮了揮手：“過去吧。”
荷香鬆了口氣，正要上車，另一個坐在條凳上的兵丁開口：“入城稅，一人兩文，車三文，牲口兩文。一共九文。”
九文！荷香心下一緊：在清河，九文錢夠買三斤粗麵還有餘。在這兒，只是進個城。
但她沒遲疑，從懷裡摸出錢袋，數了九文銅錢，小心地放在桌上。那兵丁用指尖撥了撥，點頭：“走吧。”
驢車重新動起來，穿過幽深的門洞。不過二三十步的距離，荷香卻覺得走了很久。外面天光越來越亮，人聲越來越清晰。
眼前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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