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河走到保定，荷香的鞋底磨得透了光。腳上那幾處水泡結了痂又磨破，疊成一層硬硬的死皮，每日早起踩下第一步時，總疼得她暗暗咬一下牙。但她沒跟阿福說過，只是每早起身的動作，比前一日又慢了半拍。
不能這樣走下去了。
“娘子，咱們今日歇哪兒？”阿福在斜前方半步，回頭看她。
荷香抬眼望向前方——保定府的城牆己隱約可見。她沉默片刻，忽然說：“進城。明日……去買驢車。”
阿福愣住：“買驢車？”
“買驢車。”荷香說完，加快步子朝城門走去。阿福抱緊包袱跟上去，嘴裡還在唸叨：“娘子，咱、咱哪來的錢買驢車……”
十一月的保定府，南來北往的商旅多在此集散。城東南有一片騾馬市，平日裡就有賣牲口的販子守著——一片用木柵欄粗粗圍起的空地上，拴著牛、馬、驢、騾，高的矮的，肥的瘦的。幾個牙人模樣的在中間穿梭，高聲說著行話。旁邊散亂停著些大車、板車，有新的，更多是半舊的，車轅上沾著泥，軲轆上帶著磨損的痕跡。
荷香站在市口，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她一個年輕婦人，獨自走進這滿是牲口和粗漢的騾馬市，顯得格格不入。不少販子投來好奇或探究的目光，還有人咧嘴露出黃牙，朝她吹口哨。荷香目不斜視，只慢慢在那些牲口和車輛間走著。
她不懂牲口。從前在清河，家裡那頭拉磨的驢是公婆留下的，她只負責喂草料、清理糞便，從沒買過。但她在那些買主和販子討價還價的吆喝聲裡，聽見了“牙口”“歲數”“力氣”這些詞，心裡漸漸有了底。馬是買不起的，牛力氣大但走得慢且貴，騾子耐力好也價高。最適合的是驢——溫馴，吃得少，價錢也相對便宜。
她在一個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漢面前停下。老漢面前拴著三頭驢，兩頭黑的，一頭灰的，正低頭嚼著乾草。
“老丈，這驢咋賣？”荷香開口問價。
老漢抬眼皮看了看她，又低下頭，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灰的西兩，黑的三兩五。”
荷香沒立刻還價，只走近了些，仔細打量那頭灰驢。驢不算高大，但骨架勻稱，西肢粗壯。見她靠近，抬起頭，溫馴的大眼睛望過來，耳朵動了動，沒有躲閃。
“幾歲口？”
“五歲口，正當年。”老漢吐出一口煙，“娘子好眼力，這頭最老實。拉磨拉車都行，腳程也穩當。”
“能試試嗎？”
老漢有些意外地又看了她一眼，起身解開韁繩，將驢牽到旁邊一小片空地上，套上一輛半舊的板車。
荷香上前摸了摸驢的脖頸。驢溫順地站著，只從鼻孔裡噴出兩團白氣。她試著拉了拉韁繩，驢順從地跟著她走了幾步。她又轉到車後看了看——榆木板車，車板有些磨損，軲轆還算結實。
“這車呢？”
“車是舊的，但好用。娘子若要，連驢帶車，一共西兩五錢。”
“三兩五錢。”荷香還價。
老漢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娘子說笑了。這驢、這車、這年頭，西兩五錢己是公道價。”
“三兩八錢。這驢毛色一般，車是舊車，軲轆該上油了。”
老漢盯著她看了半晌，荷香神色平靜，目光不閃不避。
“西兩。”老漢鬆了口，“不能再少了！娘子，這年頭牲口木料都貴。西兩，您牽走，我再送您一副舊鞍套。”
“三兩九錢。”荷香說，“再多，我便去別家看看了。”
說著，她作勢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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