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老爺他還活著,可跟去了半條命也差不多了!”他聲音發哽,“沈家是遭了大難了。早年老爺做生意叫人坑了,倒欠了吳家一大筆銀子,利滾利,成了三千兩的窟窿。那幾年,老爺變賣家產、東拼西湊,陸陸續續還上了兩千兩。可還有一千兩的窟窿實在填不上,吳家又催逼得緊,少爺這才去了南邊,想尋些路子。”
荷香屏住呼吸,心裡像擱了塊石頭,沉甸甸的難受。
“少爺在南邊時,寫信回來說,在清河縣定了親,是位極好的葉娘子……老爺夫人看了信,心裡頭是歡喜的。可家裡這光景……誰曾想去年,吳家逼債逼得緊,老爺又急又氣,一病不起。少爺接了信,急火火地趕回來……”他喘了口氣,聲音更低,更沉,“少爺回來後,才發現那債裡頭有蹊蹺。吳家怕是早就算計好了給老爺下的套。想方設法周旋,可吳家勢大,不依不饒,反咬一口,把利息又往上滾了一層。”
“少爺給您去了信,說了這裡兇險,讓您千萬別來京城。那信……想來您是收到了?”沈貴抬起淚眼看她。
荷香點頭。
“可您還是來了……”沈貴滿是皺紋的臉上顯出深切的擔憂與無奈,“吳家來人帶走少爺那日,老奴就在旁邊。少爺他……被強行帶到他們京郊的莊子上去了,說是做工抵債。少爺一個讀書人,哪裡做得來那些粗重活計!”
“老爺呢?”荷香追問。
“老爺還在槐樹衚衕的老宅裡,押給吳家了,暫時還讓住著。老爺一首臥床,夫人日夜照料著,家裡能賣的都賣了,能當的都當了……”沈貴抹著淚,“吳家放了話,少爺在莊子上做工抵利息,本錢什麼時候還上,什麼時候放人。可那利息滾得嚇人,工錢能有多少?這分明是要把人活活耗死在那兒啊!”
荷香沉默著。那一千兩,像一座大山,隔開了她和她的心上人。
“沈伯,您可知那莊子在何處?您後來可曾見過他?”
沈貴搖頭,神色黯然:“吳家把老僕們都遣散了。老奴不放心,偷偷去西郊那邊轉過幾回,可莊子看管得嚴,根本靠近不了。只遠遠瞧見過兩次押送莊戶去做工的車隊,也看不清哪個是少爺……”他抬起淚眼,滿是擔憂,“葉娘子,少爺他寫信讓您別來,您怎麼還是來了?這要是被吳家的人知道……”
“沈伯,”荷香打斷他,目光清亮而堅定,“我既然來了,就沒打算掉頭回去。您放心,我不會莽撞行事。眼下最要緊的,是讓奕舟知道,我來了,我能活下去,我不是他的拖累。”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您後來可聽說過,莊上的人會不會進城?每月有沒有固定出來採買的時候?”
沈貴思索片刻:“老奴恍惚聽人提過,好像每月十五前後,莊子上會派人趕車往城裡送菜蔬柴火,到固定的集市跟吳家鋪子的人交接。可那也是吳家的人,咱們湊不上去啊……”
“送菜的車隊……”荷香捕捉到了關鍵,“只要能確認是哪個集市,總有機會。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讓少爺知道我在這兒,也是好的。”
她快步走進灶房。面有,糖有一點,紅棗前幾日買來熬粥的還剩些。沒有山藥,便用了些蒸熟的南瓜,摻了少許米粉,揉成金黃色的麵糰,包入棗泥餡,做成精緻的糕形,上籠屜蒸。
灶間蒸汽氤氳,帶著南瓜和紅棗混合的甜香。阿福蹲在灶下默默地添著柴火。沈貴坐在院中,望著灶房的方向,又是難過,又隱隱生出一絲微弱的希望。
糕很快蒸好。荷香將糕取出,找出一小片乾淨的油紙,用細竹枝蘸了墨,在上面極仔細地寫下幾個小字:己到京,安。荷香。
墨跡乾透,她將油紙折成極小的一塊,拿起一塊溫熱的棗泥南瓜糕,用竹籤在底部小心地戳了一個小洞,將紙條塞進去,又用一點點糕體將洞口仔細封好。把這塊做了記號的糕和其他幾塊混在一起,用乾淨籠布包好,走出來,遞給沈貴。
“沈伯,這個您收好。下回莊子上送菜的日子,您去西郊那邊打聽著,若能見到,或是能託人帶進去,便把這個交給少爺。若不能,您就自己留著,訊息務必傳到。萬事小心,您的安危最要緊。”
沈貴顫抖著手接過那包還溫熱的糕點,緊緊捂在胸口,重重點頭:“葉娘子放心,老奴一定設法!”
荷香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錢袋,不由分說塞到沈貴手裡:“這個您拿著,買點吃食,添件厚實衣裳。您好好的,才能幫少爺,幫我。”
沈貴推拒不要,荷香執意給:“往後還指著您打聽訊息呢。”
沈貴這才收了,老淚縱橫,又要跪下,被荷香死死扶住。
“沈伯,快別這樣。您記住,我如今在這驢市街支攤,叫‘荷香食肆’。少爺若問起,您就這麼告訴他。”荷香扶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告訴他,我在這兒,好好的。讓他千萬保重自己,等我。”
沈貴用力點頭,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臉,將那包糕點和那點錢仔細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又壓低氈帽,對著荷香深深鞠了一躬,才轉身,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地拉開院門,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外面溼冷昏暗的巷子。
院門輕輕合上。
小院裡寂靜下來,只有灶膛裡未燃盡的柴火偶爾發出噼啪一聲輕響。阿福站在灶房門口,怯怯地叫了聲:“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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