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手藝,窩在這驢市街擺小攤,可惜了。”
荷香低頭收拾著碗筷,聲音平靜:“能憑手藝養活自己和孩子,有個安穩落腳處,就不可惜。”
疤爺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吳家那檔子事,你心裡有數了吧?”
荷香手上動作一頓,抬眼看向他,輕輕點了點頭。
“吳家勢大,宮裡有人,做著皇商的買賣。”疤爺吸了口煙,緩緩吐出來,“可樹大,枯枝就多。底下那些管事、莊頭,藉著主家的勢,印子錢,利滾利,九出十三歸,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他彈了彈菸灰,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子冷意,“你男人那事,我也聽了一耳朵。一千兩,嘿,好大一筆橫財。吳家底下那幾個經手的,怕是油水撈足了。”
荷香的心沉了沉,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抹布。
“不過,”疤爺話鋒一轉,“你也別太怵。吳家再勢大,也管不到這驢市街的犄角旮旯。再說了,他家那些上不得檯面的腌臢事,暗地裡看不慣的人多了去了。”他磕了磕菸袋鍋,“你只要安安分分做你的生意,每月那一百文不少,我保你這攤子平平安安。”
他頓了頓,又深深看了荷香一眼,語氣重了幾分:“但你記牢了,別想著去硬碰硬。那些人眼毒心狠,你一個婦道人家,沾上就是一身腥。”
荷香沉默良久,才低聲道:“多謝疤爺提點。我只想本本分分地掙點辛苦錢,把人平平安安地接出來。”
疤爺嗯了一聲,將菸袋鍋在鞋底磕乾淨,起身推開院門,身影很快沒入外面漸濃的夜色裡。
臘月二十九,南味齋收了年前最後一天攤。荷香多給了阿福兩百文錢,讓他去買些爆竹、扯塊新布做身襖子。阿福歡天喜地地去了。荷香關起院門,將小院裡裡外外灑掃一遍,窗欞、門板擦得鋥亮,又貼上了從街上買來的紅紙福字。
除夕夜,細碎的雪沫子悄沒聲地飄了下來。
灶房裡熱氣氤氳,暖意融融。面板上擺著一排排圓鼓鼓的餃子,豬肉白菜餡,是北地最尋常的餡料,荷香卻調得格外用心。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剁得細細的,白菜擠幹了水切得碎碎的,加了蔥薑末、鹽和一小勺香油,順著一個方向攪打上勁。
阿福蹲在灶膛前燒火,橘紅的火光映在他臉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鍋裡翻滾的餃子,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餃子出了鍋,胖墩墩、白生生的,盛了滿滿兩大盤。荷香又調了碟蒜泥醋汁,切了盤年前滷好的豬頭肉,燙了壺最便宜的燒酒——給阿福的是一碗甜甜的米湯。
兩人在小方桌前坐下。外頭遠遠近近響起零星的爆竹聲,噼啪脆響,更襯得小院裡安靜溫暖。
“來,阿福,過年了,又長一歲。”荷香給阿福夾了個最飽滿的餃子。
阿福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燙得首吸氣,卻笑得見牙不見眼。
荷香也夾了一個,慢慢吃著。豬肉的香,白菜的清甜,麵皮的筋道,混著醋汁的微酸,是年節裡最踏實的滋味。不知道沈奕舟在那冷冰冰的莊子裡,今夜有沒有一口熱餃子吃。不知道小滿此刻是不是也吃上了餃子,是不是在圍著桂香姐鬧騰。不知道沈伯的年,是怎麼過的……
她垂下眼,給阿福又夾了個餃子,聲音溫和如常:“慢點吃,多吃點。來年咱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阿福用力點頭,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嗯!等少爺出來了,咱們一家團圓!”
荷香端起那杯燒酒,淺淺抿了一口。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燒起一股暖意,首抵胸腔。她轉過頭,望著窗外無聲飄落的細雪。
夜深了,雪漸漸下得密了,簌簌地落在屋頂、院牆和那方小小的“南味齋”木牌上。荷香將剩下的餃子用乾淨的屜布蓋好,又將灶膛裡的火壓了壓,留了火種。
阿福己經回他的小房間睡去了。她自己則從床頭那隻小木匣裡拿出記賬的簿子,就著如豆的油燈,細細算了臘月最後一筆賬。這個月刨去所有本錢和嚼用,淨賺了三兩一錢銀子。手頭現銀,攏共六十三兩掛零。
離那一千兩,還隔著茫茫一片。
可至少,她在往前走。
她吹熄了油燈,在窗外簌簌的落雪聲裡,緩緩閉上了眼睛。
明天,就是景和十八年的新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