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尾巴梢上，槐花衚衕裡的幾株老槐開始抽出嫩黃的芽苞，日頭也暖了，曬在青石板上，蒸出些微潮潤的土腥氣。林府上下，悄然添了幾分比往常更熱乎的忙碌勁兒——老爺的六十整壽，就在眼前了。
這日午後，荷香剛將灶上燉著的冰糖蓮子羹熄了火，張嫂便掀了棉簾子進來，臉上帶著少見的親熱神色，招手喚她：“葉娘子，夫人喚你去上房問話。”
荷香心下一動，忙解了圍裙，用清水淨了手，理了理鬢髮衣襟，這才垂眼跟著張嫂穿過兩道月洞門，往內院去。這是她進府半月來，頭一回踏進內院。院落比前頭更見清雅，幾叢修竹掩映著粉牆，牆角幾株晚開的玉蘭靜靜吐著幽香。
上房明間，陳設素淨雅緻，一應傢俱皆是上好花梨木，卻不見繁複雕飾。林夫人正坐在臨窗的暖炕上，手裡拿著一卷賬冊模樣的簿子在看，見荷香進來便擱下了。
荷香行至堂中，斂衽深深一禮：“民婦葉氏，見過夫人。”
“不必多禮。”林夫人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經年養成的從容，“起來說話罷。張嫂說你這些日子灶上的事做得妥帖，老爺前日還誇那雞湯火腿蓴菜羹清鮮得宜。”
“老爺夫人不嫌粗陋，是民婦的福分。”荷香垂手立在下方，恭聲應道。
林夫人打量了她一眼，端起手邊粉彩蓋碗，輕輕撥了撥茶沫：“過兩日便是老爺壽辰。府裡不打算大操大辦，只請幾位至親好友，擺兩桌家常席面。這選單，我想著，交給你來擬。”
荷香心頭猛地一跳，旋即強自按捺下去。這既是難得的機緣，又何嘗不是一道難關？她穩了穩心神，應道：“是，夫人。不知老爺和諸位貴客，可有甚忌口或偏好？”
“老爺的口味，你這些日子也該摸到些了，清淡、本味、雅緻為上。賓客裡有兩位是老爺的同年，也是江南人，喜好與老爺倒也相似。總歸是壽宴，菜名、寓意總要沾些喜氣，卻又不可流俗。”林夫人緩緩說著，目光落在荷香臉上，“你可辦得來？”
荷香深吸一口氣，抬眼，目光平靜而認真：“民婦願盡力一試！可否容民婦細想一晚，明日將草擬的選單呈與夫人過目？”
林夫人見她答得沉穩，不推諉也不孟浪，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點了點頭：“如此甚好。你且去思量，明日此時再來回話。”
“是，謝夫人。”
回到後廚旁那間小小的下房，荷香在床沿坐下，指尖微微發涼。壽宴選單——這不僅僅是一頓飯，這是她能不能在少傅府真正站穩腳跟、甚至能不能在將來某個時刻，為自己、為沈奕舟掙得一絲機會的關口。
她閉上眼，將進府以來記在心頭的那些點滴一一翻檢。林老大人厭棄浮華油膩，講究食材本味，尤重“清、正、雅”三字。夫人喜江南細點，口味清甜。時令是三月末，春筍正嫩，河鮮肥美，野菜新發。
她起身尋了張稍大的乾淨草紙，又找出那截燒剩的細柴枝，在桌上鋪開。沒有墨，便用這柴枝炭頭，在紙上留下淺淡灰黑的印子，心裡己開始默默盤算。
主菜六道，大湯兩道，點心西樣，外加一道壽麵，取“六六大順”、“十全十美”之意。
頭一道，“松鶴延年”。取上好的松茸，與當年新火腿、老母雞一同燉出高湯，再放入精心雕作鶴形的鴿蛋與嫩筍，湯色清而味極醇厚。
第二道，“清廉如玉”。取最嫩的春筍尖，用火腿、乾貝、雞油慢煨入味，最後淋上薄薄的琉璃芡，筍色如玉，晶瑩剔透。
第三道，“鯉躍清波”。鯉魚取中段，片成薄片，以高湯焯熟，鋪於清湯之上，佐以嫩菜心、火腿絲，湯色澈如清波，魚片潔白似玉。
第西道，“蓮心福果”。蓮子細心去芯，與紅棗、桂圓、冰糖同煨至酥爛，最後點綴幾粒鮮紅的枸杞。蓮子的苦澀盡去，只餘清甜軟糯。
第五道，“山家清供”。取新發的香椿芽，拌以細鹽、香油；嫩蕨菜，用臘肉絲同炒；再配一碟淋了麻醬的薺菜豆腐。三樣小碟，拼作一盤。
第六道，“麒麟獻瑞”。將豆腐切成厚片，中間挖空，填入以蝦茸、雞肉茸、荸薺末調變的餡料，先煎後燴，最後以碧綠的菜心圍邊。
大湯兩道：一是“一品當朝”，取鮑魚、海參、花菇、瑤柱等數味珍貴食材，文火慢燉成醇厚羹湯；一是極清的“開水白菜”，用更繁瑣的“三掃湯”之法，使湯色更澄澈，名為“玉壺冰心”。
點心西樣：“蟠桃獻壽”、“海棠酥”、“定勝糕”、“如意卷”。最後是一碗“長壽麵”，需她自己手擀，拉得極細極長，湯頭用火腿、老雞熬製的清湯。
選單在心裡漸漸成形，每一道菜的用料、火候、擺盤，乃至上菜的次序，她都在心裡反覆推敲。至於菜名的註解，她咬了咬唇——自沈奕舟離開清河縣後，她日日翻看他留下的那幾本舊書，又想起從前聽他說過的一些典故，還從祖母的菜譜上見過類似的吉祥話。東拼西湊，總算能寫出幾句大概貼切的意思來。
窗外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她將那張字跡淺淡的草紙小心撫平，摺好收起。
第二日，荷香再次來到上房，從懷中取出那張草紙，雙手呈上：“夫人，民婦粗陋，無筆墨可用，這是用柴枝炭頭畫的，字跡不清。若夫人覺得尚可，民婦再借筆墨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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