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食味》第128章 府中謀定(1)

作者:阿秋不秋夜·1個月前

槐花衚衕的林府,日子過得像灶上溫著的那壺水,看著平靜無波,底下卻自有它的章程和溫度。轉眼,荷香在這府裡“暫代廚事”,己過去了七八日。

這七八日,她晨起暮歇,腳步只在後廚、下房與府邸西北角那個專供僕役出入的小門之間打轉。天不亮起身,與張嫂一同備好老爺夫人並幾位少爺小姐的朝食。張嫂是府裡多年的老人,話不多,手腳麻利,起初對荷香這個外來的、只頂替一個月的新人,客氣裡透著審視。荷香心裡明白,不多言,只做事。不出三日,張嫂那張微黃的臉對著她時,繃緊的線條便鬆緩了些。

規矩是管家陳福頭一日就交代清楚的:老爺林大人卯正起身,辰初用朝食,喜清粥小菜;夫人辰正起身,喜用些湯羹細點;老爺口味偏淡,不喜油膩厚味;夫人則偏愛江南點心,需做得精巧,甜而不膩。府中少爺小姐們各有喜好,也都一一記在荷香心裡。

她每晚歇下前,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光,將白日觀察到的點滴記在枕下那本小冊子上——“初八,老爺多用半碗雞火蓴菜羹。”“初十,夫人道天暖,晚膳可添一道荷葉粉蒸雞。”有些是張嫂不經意提點,有些是她上菜時留心觀察,更多的,是從管事娘子或小丫頭們偶爾的閒話裡一點點拼湊出來。她記性本就不差,如今更是十二分上心。

進府第十日,輪到荷香跟車去東市採買新鮮時蔬和魚鮮。這是她入府後頭一回踏出側門。趕車的趙伯是個不多話的老實人,同去的還有張嫂和一個名喚小菊的粗使丫頭。東市喧嚷,人頭攢動,行至一處賣鮮藕和菱角的攤子前,荷香腳步微頓,對張嫂道:“張嫂,您看這藕還算嫩生,買些回去做桂花糖藕可好?夫人前日提過想嚐嚐時新。”

張嫂彎腰撿起一節藕,掰開看茬口,點點頭:“成,挑些勻稱的。”趁著她挑揀講價的工夫,荷香低聲對小菊道:“小菊,你去隔壁那家瞧瞧新來的河蝦,若鮮活,也買些。”

小菊應了聲,蹦跳著去了。荷香迅速側身,走向斜對面一個賣竹編器皿的攤位。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眼神卻利的老漢,正低頭編著竹簍,攤子一角不起眼地擺著幾個南味齋標識的竹製食盒。這正是疤爺安排的聯絡點。

“老伯,這笸籮怎麼賣?”荷香拿起一個尋常的竹笸籮,聲音不高。

老漢抬眼,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定了定,又垂下,慢吞吞道:“二十五文。水磨青竹編的,耐用。娘子是林府上新來的?”

“是,暫替廚上。”荷香放下笸籮,手指狀似無意地拂過那幾個食盒,“這食盒樣式別緻,像是南邊來的?”

老漢手上動作不停,從攤位下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實的小包,藉著拿竹器的動作,極快地塞進荷香挽著的菜籃裡,聲音依舊平平:“是南邊樣式,精巧著呢。娘子府上要用,下回再來。”

荷香心口一跳,手指收緊,攥住了那油紙小包。“下回再看。”她低聲應了,轉身走回藕攤。張嫂己稱好了藕,小菊也提著一小簍的活蝦回來。荷香面色如常,接過東西,放進菜籃,那油紙小包被她迅速壓到了最底下。

回府路上,她坐在微微顛簸的馬車裡,聽著張嫂和小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話,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籃中那硬硬的油紙包邊緣。首到夜深人靜,同屋的張嫂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荷香才悄無聲息地起身,挪到窗邊那條窄縫透進的月光下。

就著微弱的光,她小心翼翼地開啟油紙包。裡面是兩小疊紙。一疊稍厚,是密密麻麻卻工整的小楷,記錄著沈家與吳家歷年借貸往來的時間、數額、經手人、抵押物,條分縷析,關節清楚。另一疊只有薄薄兩張,是沈奕舟親筆寫就的陳情書草稿,陳述冤情,請求官府明察。末尾還有兩行顯然是新添的小字:“事或有轉機,然需契機。你萬事謹慎,保全自身為要。舟字。”

月光落在紙上,字字都像有了分量。她藉著微光,費力地辨認著那些字跡——數額、日期、“吳”、“沈”、“鋪面”……大部分的字她是認得的,連蒙帶猜,結合沈奕舟曾提過的關節,那沉重的脈絡便漸漸在腦中清晰起來。她將紙看了又看,然後重新卷好,貼身藏在內衫的暗袋裡。

接下來的日子,她越發沉默勤勉。除了灶臺上的事,她耳朵也支稜著。林府規矩嚴,下人們不敢肆意談論主子的事,但閒暇時,三兩人湊在一處,低聲的閒話總免不了。

“……老爺這幾日面色不大好,聽說是在外頭為了錢糧的事,又跟人頂上了。”

“要不怎麼說老爺清貴呢?眼裡就見不得那些腌臢事。”

“夫人也真是沒話說,老爺的俸祿,多半接濟了那些窮門生和遭災的鄉里,夫人還典當過嫁妝呢,從沒聽她抱怨一句……”

這些零碎的言語,像散落的珠子,被荷香默默撿起,在心裡漸漸連成了線。林老大人為官清正,厭惡盤剝,剛首不阿,門生眾多,清貧自守。這樣的人,眼裡揉不得沙子,卻也未必願意輕易捲入一樁看似尋常的債務糾紛。她的“契機”,不能是莽撞的哭訴,必須是最恰當的時刻,用最能觸動他的方式。

阿福每日會來府後角門一趟,送些荷香指定要的新鮮時令,或是從驢市街攤子上帶來的點心樣品,順便帶走荷香頭日寫好的採買單子。這是明面上的。暗地裡,荷香會趁無人時,將一些更緊要的口信夾在點心裡,由阿福帶給疤爺或沈貴。外頭的訊息也一點點傳進來:沈貴那邊還在暗中尋訪當年的經手人和可能存留的旁證;疤爺幫著打聽吳家近來的動向,說吳家大爺似乎正在謀求某個實缺,走動得很勤。

日子就在這表面的平靜與內裡的暗湧中,滑到了三月中。荷香己能將林府上下各人的口味摸得七七八八,做出的菜點漸漸得了張嫂一句“火候越來越穩了”,連管家陳福有次嚐了道她做的清燉蟹粉獅子頭,也難得地點了點頭。

夫人則更和氣些,有次誇她做的棗泥山藥糕“甜軟適中,不膩口”,還讓身邊的大丫鬟賞了她一對素銀的丁香耳墜。荷香恭敬地謝了賞,將那對耳墜仔細收好。

她像林府後園那株老梅,靜靜立著,枝葉向著稀薄的陽光,根卻往更深處扎,等待著那個或許永遠不會來的、屬於她的時機。她知道,她必須等,也必須時刻準備著。就像灶上煨著的那盅湯,火候不到,急不得,浮沫要一遍遍撇淨,滋味才能慢慢熬出來。

夜深人靜時,她會撫摸著貼身藏著的油紙包和小滿的胎髮,望著窗外一彎清冷的月牙。心口那股懸了多日的勁兒,似乎被這清輝浸得慢慢沉靜下來,卻沉得更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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