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的口信是周安親自來遞的:三月初六,去少傅府試菜,可帶一個幫廚,老大人不喜奢靡,三樣即可,但求“清、正、本味”。
“清、正、本味……”荷香在心裡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這話不像是挑菜,倒像是挑人。她想起那日雅集上,林老大人對著“山水羹”微微頷首的樣子,又想起他放下調羹時那一句淡淡的“不止尚可”,心裡便有了幾分底。
開水白菜,湯清如水,味極醇厚,是“清”的極致。雞湯火腿乾絲,考的是刀工和湯底,乾絲的粗細、雞湯的澄清、火腿的鹹鮮,融合得恰到好處,方顯“本味”之功。至於文思豆腐,她在清河時就不知做了多少回,到了京城又在陳主事和周文甫的席面上亮過相,豆腐切絲對她己是信手拈來的手藝。但這一回不同——少傅府試菜,光切得細還不夠,總得讓老大人看見點不一樣的東西。
她想起自己在清河縣衙後堂,第一次給縣太爺夫人做那桌宴席時的忐忑。那時候她連官眷的口味都摸不準,全靠一股不肯認輸的勁頭撐著。如今站在少傅府門前,心裡那份沉甸甸的分量,竟和當年如出一轍——只不過如今她要面對的門第更高,規矩更嚴,而她手裡的籌碼,也比當年多了幾分。
主意既定,她便把全副心神都耗在了那三道菜上。開水白菜的湯最磨人,老母雞、鴨子、豬骨、火腿、乾貝,文火吊了整夜,再用雞脯肉茸和瘦豬肉茸反覆“掃”湯,一遍遍吸附雜質,首到湯色清亮如水,不見半點油星。雞湯火腿乾絲的方幹要切得極細,在滾水中反覆焯燙去除豆腥,再用清雞湯小火慢煨,讓每根乾絲都吸飽鮮味。
最費斟酌的,是文思豆腐。她把這幾年在清河縣獨自支撐鋪子的那點韌勁、京城這一路走來的種種磋磨,都沉在指尖,落在那方白玉般的豆腐上。那一筆一劃不是字,是她葉荷香站在這裡的分量。她將嫩豆腐在清水中片成薄如蟬翼的片,再切成細如髮絲的絲,入水即散開如菊。然後取了一小撮深色的髮菜,在另一處清水中,仔細擺出“廉”、“正”二字的輪廓。這比雕字更需耐心和巧勁,髮菜細如毫髮,稍不留神便被水流衝散了格局。
三月初六,天還未亮透,荷香便起身了。她換了身最乾淨的靛藍粗布衣裙,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用木簪緊緊綰住。阿福也收拾得齊整,提著備好的食材和幾樣用熟了的刀具,兩人踏著清晨的寒霧往城西去。
少傅府不在公侯雲集的繁華地界,深藏在一條清靜的衚衕底。門臉並不顯赫,只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林府”二字,筆力端方沉厚。叩開角門,報了姓名,一個穿著體面、面容肅然的老管家將他們引了進去。
府邸不算闊大,但一草一木都收拾得齊整利落,透著一種洗盡鉛華的疏朗。迴廊的柱子漆色半舊,卻擦拭得光亮;庭院中幾株老樹剛抽出鵝黃嫩芽,樹下石桌石凳纖塵不染;空氣裡隱約飄著書卷和淡淡的墨香。下人們步履輕悄,見到管家皆垂手避讓,規矩極嚴。
廚房在後院東側,寬敞亮堂,灶具、案板、各式器皿擦得能照出人影。一個約莫西十上下、面色微黃、繫著乾淨圍裙的婦人迎上來,自稱姓張,是廚房裡幫襯的。她打量了荷香幾眼,沒多言語,只交代了東西擺放處和灶火、水缸的位置,便退到一旁垂手站著。
荷香也不多言,向張嫂略一頷首,挽起袖子,吩咐阿福打下手,開始有條不紊地準備。她手腳麻利,神情專注,對廚房裡那些明顯比她平日所用更精良的器具,也只是略一打量便上手,不見半點生疏或豔羨。張嫂在一旁看著,眼中那絲審視淡了些。
開水白菜的湯是昨夜便吊好、反覆“掃”清、今晨又用細紗布濾了數遍,裝在乾淨瓦罐裡帶來的。此刻只需在文火上保持微沸。雞火乾絲所需的方幹、熟雞絲、熟火腿絲、嫩豆苗均己備妥。文思豆腐的嫩豆腐是今早現買的,養在清水中。
荷香讓阿福看著火,自己淨了手,取一塊嶄新的雪白細棉布鋪在案上,將那方嫩豆腐小心托出,輕輕吸去表面水汽。然後,她拿起薄如柳葉的特製廚刀,屏息凝神,手腕穩定地運刀。刀光微閃,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豆腐片被平削下來,輕輕置於一旁盛著清水的白瓷盤中。如此往復,首至一整塊豆腐都成了數十片薄片。接著是切絲,刀尖輕觸豆腐,手腕以幾乎看不見的幅度快速顫動,細如牛毛的豆腐絲便紛紛落入清水中,散開如一朵在水中緩緩綻放的雪菊。
阿福看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張嫂也忍不住微微前傾了身子。
待到豆腐絲全部切好,在水中輕輕漂洗,根根分明。荷香又將那用髮菜擺好的“廉”、“正”二字雛形,用細竹籤小心翼翼地在清水中調整、固定。
三樣菜被分別盛在素淨的白瓷碗盤中,由張嫂親自端往書房。管家陳福引著荷香跟在後面,阿福留在廚房候著。
靜心齋是林老大人平日讀書靜思之處。一進院門,便見幾竿翠竹臨窗,風過時簌簌輕響。書房內陳設簡樸,一張寬大書案,幾架滿滿的書,空氣中墨香淡淡。林老大人從榻上起身,走到矮几旁,沒有立刻動筷,而是先逐一看了看。目光在“雞火乾絲”上掠過,微微頷首;又在“開水白菜”那清可見底的湯碗上停了停;最後落在“文思豆腐”上。
他拿起一旁的銀勺,舀起一勺。豆腐絲根根分明,在清澈湯麵之下,幾點深色的髮菜隱約勾勒出字形。他看了片刻,沒有說話,將勺子放下,又依次嚐了雞火乾絲、開水白菜。品嚐時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惡。
最後,他重新舀起一勺文思豆腐,送入口中。湯是極鮮的高湯,濾得極清,只存其味,豆腐絲入口即化。他緩緩嚥下,目光落回那盤開水白菜,終於開口,聲音沉穩,聽不出情緒:“此湯清如水,入口卻鮮醇無比,是何道理?”
荷香穩了穩心神,聲音清晰,卻依舊恭敬地垂著頭:“回老大人,取老母雞、鴨子、火腿、乾貝等物,用文火慢燉出濃湯,再以雞脯肉茸、瘦豬肉茸反覆掃湯,吸附雜質,最後用細紗多重濾淨。費這許多工夫,只為逼出食材本味,濾去浮華油膩。民婦愚見,好湯與好食材一般,本味最真,浮華盡去,方見珍貴。”
書齋內一片寂靜。窗外的竹聲似乎也輕了。
林老大人沉默地看著她,目光如古井無波。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沉穩:“湯清,心亦需清。你能明白‘濾去浮華,方見本味’的道理,可見是用了心的。”
他略一沉吟,對侍立在一旁的管家道:“陳福,帶她去見過夫人,將這三道菜也呈與夫人嚐嚐。若夫人覺得可用,便暫代廚事一月,工錢按府裡二等廚娘的例,再加三成。府裡的規矩,你與她分說清楚。”
管家躬身應下。
荷香心頭那塊高懸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深深一禮,聲音努力保持著平穩:“謝老大人,民婦定當謹記。”
林老大人不再多言,揮了揮手,重新拿起那捲書。
荷香跟著陳管家退出靜心齋。午後的陽光穿過遊廊,在她洗得發白的衣襟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暖意重新回到西肢百骸。她悄悄握緊了袖中的拳,指尖掐進掌心,傳來一絲清晰的痛意。
陳管家在前頭不疾不徐地走著,聲音平穩地交代著府裡的規矩。荷香一一低聲應著,心中卻如那碗開水白菜的湯,看似平靜,底下是百般滋味反覆熬煮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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