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尾巴，風裡還裹著料峭的寒意，但陽光己有了幾分初春的暖意，懶洋洋地灑在驢市街的青石板上。南味齋的攤子前，熱氣依舊氤氳，剛出籠的包子饅頭香氣，混著不遠處滷煮攤子厚重的氣息，是市井最踏實的味道。
荷香正低頭給一位熟客包著新做的豆沙卷，動作麻利。攤子後頭，阿福蹲在爐子前，正小心地看著火，鍋裡蒸著最後一籠梅花糕。
一輛青幄小車不疾不徐地停在了攤子不遠處。車門簾一掀，下來個穿著青色首裰、頭戴方巾的中年人，面容清癯，正是上回在陳主事府上見過的那位翰林院編修——周文甫，他身後跟著個提著空食盒的小廝。周文甫踱步過來，先是對著攤子上熱氣騰騰的各色吃食看了看，最後落在荷香臉上，含笑拱手：“葉娘子，生意興隆。”
荷香忙將包好的豆沙卷遞給客人，擦了擦手，斂衽還禮：“周老爺安好。”
“今日倒不是來買吃食的。”周文甫開門見山道，“後日，寒舍有個小小的春日雅集，邀了幾位同好賞玩新得的幾卷字畫，吟幾首歪詩。這茶水果點一應瑣事，想勞煩葉娘子費心操持一番，不知娘子可否撥冗？”
荷香聞言，心中一動。去官宦人家府上承辦茶點，這可比在街邊擺攤又進了一步。她面上不顯，依舊恭謹道：“承蒙周老爺看得起。只是民婦手藝粗陋，做些市井吃食尚可，恐難登大雅之堂，怠慢了貴客。”
周文甫擺擺手，笑道：“葉娘子過謙了。上回在陳兄府上，你那些點心做得極清爽，那份文思豆腐更是令人印象深刻。此番雅集，來的都是些好風雅的文人，不求珍饈美饌，但求清新雅緻便好。我知你心思靈巧，定能妥帖。”
話說到這份上，荷香不再推辭，福身道：“既蒙周老爺不棄，民婦自當盡力。不知大約需備多少人的份例？可有特別的喜好或忌口？”
周文甫沉吟道：“連我在內，約莫七八人。口味皆以清雅為主，忌油膩厚味。茶要用今年的明前龍井，點心麼……葉娘子看著安排便是，若能應和些詩文雅趣，便更妙了。”
“民婦省得了。”荷香心裡己開始飛快盤算。七八位文人雅士，品茶賞畫吟詩，這茶點不僅要好吃好看，更要有“意趣”。
接下這樁活計，荷香一收攤便拉了阿福到一旁琢磨。明前龍井是周府備下的茶，關鍵在於茶點。
“文人雅集……”荷香坐在小院裡的石凳上，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著。她想起沈奕舟留下的那些書裡，似乎有幾本提到過古時文人雅集的典故，也有些詠歎美食的詩句。她認字有限，那些詩文看不太懂，但裡面描繪的意境，什麼“曲水流觴”、“茂林修竹”，卻讓她有了模糊的念頭。
“阿福，你說，若把點心做成文房西寶的模樣，可使得？”
阿福撓撓頭：“做成筆墨紙硯？那硯臺是石頭，咋吃？”
荷香笑了：“自然是用能吃的材料，仿其形，取其意。”她眼睛漸漸亮起來，“黑芝麻餡兒，用模子壓成小硯臺的模樣，上頭再用糯米粉調色，點出墨池的痕跡，就叫‘墨韻’。”
“這個好！”阿福拍手，“那筆呢？”
“筆不好做，但‘竹’卻是好寓意。”荷香思路開啟，“菠菜汁和麵，做成淡綠色的麵皮，裹上筍丁香菇餡兒，捲成竹節狀，上籠蒸熟，便是‘竹報平安’卷。既應景，又清爽。”
“還有呢？光兩樣不夠吧？”
荷香沉思片刻：“既是以茶會友，點心不宜過多過膩，三樣足矣。第三樣……不如做一道湯羹，但要做得有山水畫意。”她起身去屋裡翻出幾個小布袋，裡面是她閒暇時試著用不同豆子、米研磨的粉末，有綠豆粉、秈米粉，還有極細的藕粉。“用清雞湯打底，調入少許藕粉使其微微凝稠，鋪在淺口白瓷碗底作底色。再用極細的綠豆粉調成糊，勾勒出遠山輪廓；秈米粉糊點染山間雲霧；嫩豆腐碾成極細的泥，摻一點點焯過水的菠菜泥，調出深淺不同的青綠，做出近處坡石草木。這道羹，便叫‘山水’。”
阿福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咂舌道：“娘子，你這心思……那些老爺們怕是要看傻了眼。”
荷香卻搖搖頭：“光好看不行，味道才是根本。‘墨韻’要芝麻香醇而不膩；‘竹報平安’卷要餡料鮮脆，麵皮軟韌帶清香；‘山水羹’更要湯清味鮮，各類‘筆墨’入口即化，不能有粉感……這才是最難的地方。”
接下來兩日，南味齋照常出攤，但收了攤後，荷香和阿福便一頭扎進灶間反覆試驗。黑芝麻要炒香碾細，拌入少許蜂蜜和化開的豬油，既能成型又不至過甜過膩；菠菜汁和麵的比例要恰到好處，才能蒸出翠綠剔透又不失韌性的“竹節”；而“山水羹”更是試了無數次，雞湯的濃度、藕粉的用量、各種“顏料”糊的稠度，都需要極精準的把握。
到了雅集那日，天公作美，是個晴朗的春日。周文甫的宅子不算大，但收拾得極為雅緻，小小的庭院裡幾株梅花將謝未謝，牆角幾竿修竹青翠欲滴。雅集設在書齋，軒窗明亮，臨窗設了一條長案，鋪著雪白的宣紙，筆墨紙硯俱全。旁邊另設了兩張花梨木小圓桌，上面己擺好了素雅的青瓷茶具。
荷香和阿福被引到後頭一處臨時收拾出來的小茶房，裡面一應器具倒也齊全。荷香深吸口氣，換上自帶的乾淨圍裙，開始有條不紊地準備。
巳時末，客人們陸續到了。多是些與周文甫年紀相仿、氣質儒雅的文士，見面相互拱手作揖，寒暄聲清朗。荷香在茶房裡，能隱約聽到前頭傳來的談笑聲和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她沉下心來，開始最後的製作。
午初時分，茶點備齊。阿福和那小丫鬟端著黑漆托盤，將茶點一一送至書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