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三樣茶點被輕輕放置在兩張小圓桌中央時，書齋內的談笑聲漸漸低了下去。七八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那些精巧得不似食物的點心上。
“周兄，今日這茶點……可是花了心思啊！”一位留著三縷長髯的文士首先驚歎，指著那碟烏黑油亮、形如微型硯臺的“墨韻”糕，“這莫非是仿的古硯？上頭這‘墨池’，竟還有水光？”
周文甫捻鬚微笑，卻未急著介紹，只是拿眼看了看坐在上首的一位老者。
那老者年約五旬，面容清矍，穿著半舊的藏青色道袍，正是致仕的太子少傅林老大人。他今日是被周文甫特意請來散心的。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那碗“山水羹”上。白瓷淺碗中，湯色清亮，恍若一泓清泉。碗底用各色“顏料”勾勒渲染出的山水圖案，雖只寥寥數筆，卻意境悠遠——遠處山巒淡渺，近處坡石層疊，點綴著幾叢青綠，竟似一幅寫意山水小品靜靜沉在碗底。
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周文甫見狀，忙示意小廝將羹碗端近些。林老大人拿起調羹，輕輕舀起一勺。
羹湯入口，溫度適宜，是清雞湯的醇鮮底味，口感順滑，並無半點粉膩。湯中的“山水”遇熱即化，融於湯中，只留下極淡的豆香、米香和蔬菜清氣，與湯底渾然一體。老者慢慢嚥下，又舀了一勺，這才放下調羹，對周文甫道：“心思巧，味道也清正。”
周文甫忙道：“老大人說的是。這做茶點的葉娘子，便是上回在陳主事府上做文思豆腐的那位，在驢市街開個食攤，喚作‘南味齋’。學生想著她手藝尚可，便請來一試。”
林老大人微微點頭，又看了一眼那碗己漸漸“融化”的山水，淡淡道：“不止尚可。”
這一句，聲音不大，但己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對這茶點的製作者生出好奇。眾人品嚐之下，更是讚不絕口。“墨韻”糕芝麻香濃，甜度適中，入口即化；“竹報平安”卷餡料爽脆，麵皮清香；“山水羹”更是意境與滋味俱佳。連盛放茶點的器皿，荷香也用了心——普通的青瓷碟旁，配了一小截洗淨的、帶著溼意的青翠竹筒，裡面插著幾支用糯米紙和可食用顏料製成的“詩簡”，更添雅趣。
雅集散時，己是午後。周文甫親自將林老大人送至二門外，看著老者上了不起眼的青布小轎，這才回轉。
荷香和阿福正在茶房收拾，周文甫踱步進來，臉上笑意猶存：“葉娘子，今日辛苦！諸位同僚對你的茶點，可是讚不絕口啊。”
荷香忙道：“是周老爺給的機會，民婦只是盡力而為，不敢當您如此誇讚。”
“當得起。”周文甫擺擺手，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備好的青色荷包遞了過去，“這是酬勞，葉娘子收好。”荷包入手沉甸甸，遠超市價。
荷香謝過，正要告辭，周文甫卻似隨口道：“方才那道‘山水羹’，林老大人嚐了，說了句‘不止尚可’。”
荷香腳步一頓，抬頭看向周文甫。
周文甫微微一笑，神色卻鄭重了起來：“林老大人便是致仕的太子少傅林公，昔年曾為陛下啟蒙授業。他老人家生平無甚嗜好，唯對美食，尤其江南一帶精巧雅緻的風味，頗多留意。林府的老廚前些日子不慎跌傷了腿，需靜養數月。如今林府正尋摸合適的廚子，尤其是能做一手清爽精緻江南菜的。”
他頓了頓，看著荷香的眼睛道：“今日林老大人既開了金口，便是難得的機緣。若你有意，我可代為遞個話，安排你去試一次菜。成與不成，全在林老大人一念之間，你可願意一試？”
荷香只覺得手心微微出汗，心跳也快了幾分。太子少傅，帝師——那是她從前做夢都不敢想能接觸到的人物。但周文甫的話，還有那份沉甸甸的荷包，都提醒她，這是一條或許能通往別處的路。
她穩了穩呼吸，對著周文甫深深一福：“民婦謝周老爺提攜，但憑周老爺安排。”
周文甫點點頭：“好！你且回去等信兒，就在這幾日。”
走出周府側門，午後陽光正好。阿福提著空食盒，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娘子！成了！那位是太子少傅！我的老天爺……”
荷香回頭望了一眼那並不張揚的府門，攥緊了袖中那沉甸甸的荷包，低聲對阿福道：“先回去，此事莫要對旁人說起。”
“誒！”阿福連忙點頭。
回到那間租住的小院，關上門，市聲被隔絕在外。荷香靠著門板，輕輕舒了口氣。她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女兒小滿的一縷胎髮，用紅繩仔細地纏著。她將布包貼在胸口，又把那沉甸甸的荷包和裝著胎髮的布包放在一起，低聲說了句：“囡囡，娘得再使把勁兒。”
“南味齋”和“葉娘子”的名號，隨著那日參加雅集的幾位文人口耳相傳，漸漸在一些好風雅、重口腹之慾的清流文人中漸有聲名。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一扇更為厚重的大門，正對著這個在塵世中奮力掙扎的年輕婦人，露出一絲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