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過後，日子像是被拉長的面，看似平靜，底下卻藏著細細的、緊繃的筋。
荷香依舊每日天不亮就去林府後廚點卯，幫著張嫂打理府裡的日常膳食。壽宴的餘波未散，廚房裡上下對她都更客氣了幾分。那五兩賞銀，她貼身收著，沉甸甸的，像是揣著一塊燒紅的炭，又像捧著一線微弱的火苗。
她照常做事，洗菜、切配、盯著火候，偶爾也動手做幾道精巧的小菜點心送去上房。林夫人那邊，自那日後再無別的動靜。春鶯見了她，依舊笑盈盈的，話卻只限於廚房和吃食。荷香心裡那點期盼，便也隨著春日裡日漸暖融的天氣，時而浮起，時而沉下，在胸腔裡慢慢熬著。
轉眼進了西月中旬，院裡的那棵老槐樹，葉子己從嫩黃轉為油綠，篩下滿地的光斑。這日午後，荷香正幫著張嫂清理一筐新送來的春筍，剝去外頭毛糙的殼，露出裡頭玉白脆嫩的筍心。
春鶯忽然又來了，這次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對荷香道：“葉娘子，老爺在書房，喚你去問幾句話。”
荷香手一抖，筍尖差點劃到指頭。她穩了穩心神，放下手裡的活計，淨了手，又低頭看了看身上半舊的靛藍布裙。張嫂在一旁低聲道：“快去，別讓老爺等。”眼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鼓勵。
跟著春鶯穿過幾重院落，到了前院的書房外。這裡比內院更顯開闊肅穆，廊下立著兩個青衣小廝。春鶯在門外低聲稟了一句，裡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略有些蒼老的聲音：“進來。”
荷香深吸一口氣，邁過高高的門檻。
書房比她想象的要簡樸。靠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壘滿了書。臨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井然有序。林老大人穿著家常的赭色道袍，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卷書，見她進來便放下了。
荷香走到屋子中央，規規矩矩地跪下行禮：“民婦葉氏，給老大人請安。”
“起來吧，不必多禮。”林老大人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前日，夫人同老夫提了一樁事，說是聽你講起，城西吳家，有逼債害命、陷人於獄的勾當？”
荷香的心猛地一跳。她站起身，依舊垂著眼，聲音卻努力保持著平穩清晰：“回老大人話，民婦不敢妄言。此事關乎民婦未婚夫婿沈奕舟一家。民婦所言，句句屬實，且有物證為憑。”
“哦？物證？”林老大人似乎有了點興趣，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輕輕叩了叩。
“是。”荷香從懷裡取出一個洗得發白、卻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小包，雙手捧著，向前走了兩步，置於書案邊緣，又退了回來。“內裡有沈家當初為購藥材救疫所支款項的明細抄錄，有後來吳家拿出、聲稱是沈家借貸的文書關鍵條目抄本，兩相對比，數目、利息皆不合。另有沈家舊日夥計、曾受恩的鄉鄰聯名具保的手印為證。民婦與沈公子有婚約在身，得知他蒙冤，赴京尋他，只求一個公道，絕無半句虛言。”
書房裡靜了片刻。林老大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伸手拿起了那個藍布包。
解開布包，裡面是幾份摺疊整齊的紙。一份是藥材清單與銀錢出入的抄錄，筆跡端正；一份是高利借據的關鍵條款摘抄，那利息演算法，即便是粗略一看，也覺心驚；最後是一張略大的紙，上面按著幾個鮮紅的手印，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名字，或畫著圈叉，是那些不識字的人留下的印記。
林老大人看得慢，一頁一頁翻過。書房裡只有紙張輕微的摩擦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荷香屏住呼吸，只覺得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
良久，林老大人將紙張放下，手指在那份利息演算法上點了點。“這利錢，滾得是狠了些。按我朝律令，私債每月取利不得過三分，年月雖多，不過一本一利。這賬，算得糊塗，也霸道。”
他抬起眼，看向荷香，目光依舊銳利，語氣卻平緩了些：“你方才說，那沈奕舟，是你未婚夫婿？”
“是。”荷香抬起頭，迎上那道目光，眼中雖有惶然，卻無閃躲。“庚帖己換，吉日己定。他家中遭此大難，民婦不敢背信棄義。”
林老大人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只道：“吳家做著內務府的生意，掛著皇商的牌子。這等盤剝之事，若屬實，確有辱聖譽，亦非朝廷體面。”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兩分，“只是，你需明白，吳家勢大根深，非老夫一言可去。便是證據在此，若要經官動府，層層推諉，曠日持久，你那未婚夫婿，怕也等不起。”
“此事，若想快些有個了結，倒有一法。”林老大人緩緩道，“老夫可遣人向吳家遞個話。不必提冤屈，只言有故舊之後，困於吳家債務，求到老夫門下。為顧全皇家顏面，息事寧人，請他吳家高抬貴手，按律釐清本息，重新核賬。那超出律法的高利，自然作不得數。”
荷香聽明白了，這不是翻案，這是施壓，是談判。用“皇家顏面”和“少傅過問”這兩重壓力，逼吳家退一步，將債務減到合法的範圍。
“至於那合法本息之外，剩餘的款項，”林老大人看著荷香，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吳家未必肯全免。終究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部分，還需你們自行籌措。”
荷香只覺得喉頭髮緊，她重重磕下頭去：“老大人恩德，民婦與沈家沒齒難忘！能得老大人一言，釐清不公之債，己是再造之恩！餘下欠款，民婦便是日夜勞作，也定當償還！”
“起來吧。”林老大人語氣緩和了些，“你一個女子，能為未婚夫婿做到如此地步，也算有情有義。此事，老夫會著人去辦。你且回去，安心等待。”
“謝老大人！”荷香又磕了兩個頭，才站起身，只覺得雙腿有些發軟，不知是跪得久了，還是心情激盪所致。
退出書房，春日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荷香扶著廊柱，站了一小會兒，讓那擂鼓般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有希望了。雖然前路依舊艱難，雖然債務並未消失，但至少，奕舟有機會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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