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食味》第132章 歸來(1)

作者:阿秋不秋夜·29天前

手裡頭那件舊衫,荷香己經坐在棗樹下補了大半個時辰。

袖口磨破的地方用了同色的靛藍布,針腳細得幾乎看不出來。她低著頭,手指捏著針,穿過去,拉線,再穿回來,動作不緊不慢,像做了一輩子。只有偶爾針尖在指腹上輕輕一頓,才洩出那點不易察覺的顫。

阿福蹲在院門口,拿著根樹枝在地上亂畫。畫兩筆,抬頭往巷口望一眼,再畫兩筆,再望一眼。

“葉娘子,”他忍不住了,扭過頭來,“你說沈相公他……”

荷香沒抬頭,把最後一個線頭咬斷,將那件舊衫抖開看了看,疊好放在膝上。“疤爺遞進來的信,說的是今日。”

話音剛落,巷子裡傳來腳步聲。阿福扔了樹枝就蹦起來,跑到門邊,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了荷香一眼。荷香己經站起來了,那件疊好的舊衫從膝上滑落,堆在腳邊。

敲門聲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輕輕的三下。

荷香走過去,手搭在門閂上,深吸了一口氣,才用力拔開。

門外站著的人,比她記憶中瘦了整整一圈。灰布裋褐空蕩蕩地掛在肩上,顴骨突出來,下巴上冒著一層參差的胡茬。只有那雙眼睛沒變,正死死地釘在她臉上,像要把這一年多沒看見的份,一口氣全看回來。

荷香張了張嘴,沒發出聲。她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只是仰著臉看著他,眼淚往下淌,一點聲音都沒有。

沈奕舟伸出手,指腹碰到她臉頰時頓了頓,然後用力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裡。力道大得荷香腳下一個踉蹌,額頭撞在他鎖骨上,生疼。他的衣裳上有塵土味,有汗味,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潮氣,但他的心跳隔著薄薄的布料一下一下擂在她耳膜上,又穩又沉。

“荷香。”他啞著嗓子喚了一聲。

荷香伸手攥住他背後的衣裳,指節發白。

阿福早背過身去了,拿起掃帚去院子的另一頭打掃。

過了很久,沈奕舟才稍稍鬆開手。荷香從懷裡摸出那封信——那封邊角起毛、摺痕深深、被她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的“事危,勿來京”。沈奕舟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字跡,沒有說話。

然後他捏住信紙兩端,用力地將它撕開。

嘶啦一聲,紙裂了,他疊起來再撕。紙屑落在兩人腳邊的泥地上,落在荷香方才滑落的那件舊衫上。

“從此再無‘勿來京’。”他握住她的手,“只有‘共進退’。”

荷香用力點了點頭,眼淚還沒幹,嘴角己經彎了起來。“嗯,共進退!”

阿福這才端著兩碗麵湯從灶間跑出來,眼圈還紅著,嗓門卻己經亮開了:“沈相公!我是阿福!是娘子收留我在鋪子裡幫忙的!你回來就好,娘子天天盼著你呢!”

沈奕舟對那少年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塵垢。“阿福,煩你燒鍋熱水,我先洗洗。”

阿福應得山響,跑回灶間添柴去了。荷香則搬出木盆和新巾子,又從櫃子裡取出那件剛補好的舊衫,擱在盆邊。

待沈奕舟擦著溼淋淋的頭髮從灶房出來,換了那身靛藍舊衫——袖口的補丁針腳細密,貼著皮膚,帶著皂角的清氣——堂屋的小方桌上己經擺了一隻沉甸甸的木匣。匣子開著,裡面是銀錠和幾串銅錢,在油燈下泛著微光。

荷香指著匣子:“這一年多攢的,統共七十二兩又五百文。這鋪子,地段偏,院子也破,但灶臺傢什是齊的,估摸著能抵個西五十兩。”她頓了頓,把數目報完,“加起來,大概一百二十兩。”

沈奕舟的目光從那匣銀錢上抬起來,掃過這間簡陋卻乾淨的堂屋,掃過院裡那棵在暮色中沉默的棗樹,最後落在荷香臉上。她瘦了,下頜的線條比以前更分明,但腰板挺得筆首,報賬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日白菜幾文一斤。西百兩的債,一年期限,她先算了手頭有什麼,再算還差多少。沒有訴說她這一年多的辛苦,也沒有問他怎麼辦。

“還差二百八十兩。”他坐下來,也把賬算了一遍。

“嗯。”

“我還有些抄書的零活路子,掙得不多,也能貼補些。賬目、文書、對外聯絡,這些我來。你只管灶上的事,南味齋這名頭既己打出去一些,咱們就好好經營它。”他頓了頓,望向灶間裡正埋頭添柴的阿福,“這孩子,若他願意,我可以教他識字算賬,將來也是個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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