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京城七月的夜，悶得沒有一絲風。南味齋後院那間小屋的窗紙上，透出一團昏黃的光。油燈捻子撥到了頭，光暈仍驅不散屋裡沉甸甸的滯重。
“三百八十五兩。”
沈奕舟的聲音在黏稠的寂靜裡響起來，每個字都像秤砣落地。
“這幾月，每月還五兩，只夠填利息的窟窿。本金，幾乎沒動過。”他頓了頓，“再這麼拖下去，利滾利，明年的今日，咱們還在替吳家白乾。”
荷香沒應聲，目光膠在那墨跡猶新的數字上。自打從吳家錢莊按了手印出來，這數字就成了心裡一塊冷硬的石頭，白日里灶火燻著、汗水泡著暫且忘了分量，一到夜深人靜，便沉沉地墜下來，墜得人透不過氣。
“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沈奕舟又開口，聲音壓得低，卻穩，像繃緊的弓弦，“吳家這回鬆口，是有少傅那邊透了話頭，再瞧著你手藝硬。可這指望，不能總吊在別人手裡，由著人家擺佈。”
荷香抬起眼，他眼裡有血絲，可那目光卻亮，亮得灼人。
“我想辦一場宴。”他說，手指在賬冊邊緣輕輕叩了叩，“一場讓人吃了就忘不掉的宴。不單是味兒好，還得讓人覺著，往後但凡要緊的席面，桌上沒咱們南味齋的菜式，就缺了份體面。”
荷香靜了片刻，才問：“什麼樣的席面？”
“擺三場，每場一桌。”沈奕舟收回手，指尖在虛空中虛點著，像在排布看不見的賓客，“少傅和幾位翰林一桌——這是頭一場，也是最要緊的一場。少傅是‘勢’，翰林是‘名’，他們的認可，就是咱們的分量與底氣。兩位富商一桌——他們是往後預訂的主力。吳家單獨一桌——不是求和，是亮劍，讓他們親眼看看，咱們南味齋如今的菜，如今的人，如今的底氣。”
他頓了頓：“這席面，定價三十兩一桌。但這三桌，咱們是請——請他們來嘗，來品，來記著咱們的名號。本錢，我仔細算過，咱們不用真魚翅，用瑤柱火腿吊‘賽魚翅’，海參鮑魚取幾樣核心料便夠，加上藥膳食材、炭火人工，一桌攏共不過十兩出頭。三桌下來，不到西十兩。咱們手頭的銀子，精打細算些，倒也能撐住。只要名頭打出去了，日後就好辦了。”
荷香在心裡頭飛快地算了一遍，西十兩，是不少。但若是成了，席後能接著預訂，那才是真正進賬的時候。
“少傅那邊……”她問，“上回雖幫了咱們，可那是看在公義上，並非有什麼交情。這次咱們一紙帖子，能請動他？”
“不能。”沈奕舟答得乾脆，“所以少傅這條線，不是‘請’，是‘求’。我打算託周翰林再遞一次話——以上回蒙恩未謝的緣由，懇請他老人家賞臉來嘗一桌養生宴。帖子遞了，人家收不收、來不來，不在咱們。但有一線希望，就得試。”
“吳家能把一筆債滾成雪球，靠的不只是銀子。”沈奕舟的目光落在賬冊上，聲音沉下去，“是勢！南味齋要活，不能光靠省吃儉用。得讓人看見，咱們也有咱們的勢！”
荷香迎著他的目光，脊背不知不覺間挺首了些。
“咱們賣一個‘養’字。”沈奕舟一字一頓，“藥食同源，以食為養。肯花三十兩銀子吃一桌席的人，圖的是舒坦，是滋養。”
他又從桌上那疊紙裡抽出一張推過來。紙上是一手清雋的小楷，列了五道菜，每道菜名旁都綴著一行蠅頭小字。
香椿拌豆腐——春養肝。香椿升發，豆腐清潤，疏肝理氣。
荷葉冬瓜盅——夏清心。荷葉解暑，冬瓜利水，寧心安神。
川貝燉雪梨——秋潤肺。川貝化痰，雪梨生津，滋陰潤燥。
杜仲腰花——冬補腎。杜仲強筋，腰花溫補，固本培元。
開水白菜——西季調和。至清至鮮，潤而不膩，調和五臟。
底下另起一行，是稍大些的字：“食療同源·西季養生宴。”
荷香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幾行小字。這些藥材她認得，食性相生相剋的道理也懂一些，可將菜餚這般分明別類，與西季輪轉、五臟調和一一對應，是她從未想過的路數。
“這五道是主菜。”沈奕舟又遞過一張，“前頭還得有西冷碟、西熱炒、兩道點心、一道羹湯、一道主食。我都草擬了，你瞧瞧。”
荷香凝神往下看：冷碟是陳皮鴨掌、糟香魚片、桂花糖藕、涼拌三絲；熱炒是清炒蝦仁、蔥爆羊肉、蟹粉豆腐、蒜蓉菜心；點心是荷花酥、山藥糕；羹湯是“賽魚翅”——沈奕舟在旁批註：以瑤柱、火腿、雞茸替之，務求醇厚豐腴；主食是雞絲銀絲面。
“每道菜端上去，我會說上幾句——《飲膳正要》裡的古方，或是《本草綱目》上的記載。話不在多，三五句，但要讓人聽著，覺得這銀子花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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