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八年,六月的最後一日。
傍晚收了鋪子,阿福打來井水,一瓢一瓢潑在院裡的青磚地上。水漬迅速洇開,帶走浮塵,也帶來一股清涼的土腥氣。棗樹下那張舊方桌被搬了出來,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焰平穩,偶爾隨著微風輕輕搖曳。
沈奕舟坐在桌前翻看賬冊,荷香從灶間端出一盆溫水,就著最後的天光,挨個揭開簷下那幾個陶甕的蓋子。辣白菜剛下缸不久,泡菜水裡的嫩姜和豇豆還需些時日。她心裡默算著,明日該去西市補些八角、桂皮,青紅絲也用得差不多了。
盤完傢什,她才就著那盆溫水洗了手和臉,走到棗樹下,在沈奕舟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沈奕舟從賬冊上抬起眼,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腹摩挲過她虎口處的薄繭和指根一個微小的燙傷疤痕,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荷香沒有抽回手,肩頭輕輕靠在他臂膀上,閉上了眼。
阿福潑完水,將木桶和掃帚歸置好,也湊了過來,卻不坐下,只靠在棗樹粗糙的樹幹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荷香。“葉娘子,我……我能跟您學學那個荷花酥不?就學學怎麼擀那個酥皮,怎麼捏出花瓣的形狀就成。”
荷香睜開眼,轉頭看他。少年站在樹影裡,臉上還帶著勞作後的紅暈,眼神卻清澈,裡面映著一點跳躍的燈光。
“想學?”荷香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柔和。
阿福用力點頭。
“那行,”荷香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明日午後若不太忙,我教你擀水油皮。只是這活兒細,費工夫,急不得。”
“哎!謝謝葉娘子!我不怕費工夫!”阿福咧開嘴,搓著手,想說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好,只站在原地傻笑。
就在這時,院門被不輕不重地叩響了。帶著熟稔的、大大咧咧的節奏。阿福轉身跑去開門,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便擠了進來,手裡還提著兩個油紙包和一截用荷葉裹著的東西。
“沈相公,葉娘子!呦,正歇著呢?”疤爺人未到,聲先至,洪亮的嗓門瞬間打破了小院的寧靜。他把手裡的東西往桌上一放,“剛從老劉頭那兒割了半斤醬牛肉,路過陳記捎了只燒雞。這荷葉裡是油炸花生米,下酒最妙!”說著又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葫蘆,拔開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便飄了出來,“自家釀的高粱燒,沒兌水,嚐嚐!”
“怎好又讓疤爺破費。”沈奕舟起身相迎。
“破費個啥!”疤爺大手一揮,自顧自拉過凳子坐下,“我老疤就愛這口,一個人喝沒滋味,找你們搭個夥!”他看向荷香,豎起大拇指,“葉娘子,上回那吳家的事兒,幹得漂亮!那什麼‘誠信鑑’,嘿,這主意絕了!我老疤在這地界混了這些年,還沒見過哪家食鋪敢這麼幹的!”
荷香抿嘴笑了笑:“不過是沒法子的法子。”
“誒,這話在理!”疤爺給自己倒了小半碗酒,又給沈奕舟也倒上,“濁者自濁,清者自清!你們這手亮出來,那些個背後嚼舌根的,自己就臊得沒臉了!”他仰頭呷了一口,咂咂嘴,像是想起什麼,壓低了些聲音,“今日,我是給你們捎信來著!你們那清河縣有個商隊的過來,說是荷香食肆的人,託了信給葉娘子。正找人打聽呢,我就給你捎過來了。”
荷香和沈奕舟的神色都是一喜,趕緊接過了信。信是桂香姐託周掌櫃寫的,滿滿幾張紙。主要是說店裡的狀況,還有小滿又長了許多,話也多了,活潑愛笑,跑起來一陣風似的。
聽到小滿和桂香安好,店裡也一切順當,荷香心頭一首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她把信紙捏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看,眼裡含淚,嘴角卻帶著笑。
“放心,聽商隊的人說,都好著呢!”他頓了頓,又道,“吳家那邊,自打上回吃了癟,近來倒是沒什麼動靜。那錢管事,前陣子好像還被他主子申飭了幾句,灰頭土臉的。”
“阿福,去把咱們晚上剩的拍黃瓜端來,滷味也切一盤,再把井裡鎮的綠豆粥端一盆來。”荷香好容易平復了心情,轉頭吩咐。
阿福響亮地應了一聲,雀躍地鑽進灶間。不一會兒,幾樣簡單的家常菜便擺上了桌:拍得鬆散、拌了蒜泥香醋的翠綠黃瓜;切得薄厚均勻、醬色油亮的滷味拼盤;還有一大盆清亮微沙、散發著清甜香氣的綠豆粥。
西人圍著小桌坐下。疤爺講著走南闖北遇到的奇聞異事,嗓門洪亮,引得阿福陣陣驚歎。沈奕舟偶爾插幾句。荷香話不多,只靜靜地聽,不時為幾人添粥。阿福吃得香甜,偶爾抬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眼裡的光是純粹的快樂和滿足。
夜漸漸深了,遠處的梆子聲隱約傳來。疤爺將最後一點酒喝完,起身告辭,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巷子深處的黑暗裡。
關上院門,世界重歸寧靜。阿福搶著收拾了碗筷,哼著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小調,去井邊清洗。荷香和沈奕舟並肩站在棗樹下,抬頭望去。深藍的天幕上,繁星點點,一彎新月如鉤,靜靜地懸在屋簷一角。
“今日盤賬,”沈奕舟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這個月,刨去所有開銷,淨利是十七兩八錢。加上之前的,咱們手頭的現銀,有一百零八兩。”他頓了頓,“這鋪子,咱們雖是租的,可如今‘南味齋’三個字,在驢市街也算立住了腳。若論起來,這份能生錢的生意、這份漸漸攢起來的名聲,在市面上,怕是也能值個幾十兩了。”
荷香靜靜聽著。她明白他的意思。這“身家”,不光是那實實在在的一百多兩現銀,更是這間能遮風避雨、能升起灶火、能讓他們憑手藝養活自己的鋪面,是那份“南味齋”正在一天天變得堅實的口碑。
“吳家那西百兩的債,咱們每個月先還五兩,如今還剩下……三百九十兩的缺口。但咱們手頭上這一百多兩先不能動!荷香,你的手藝,只做這些可惜了。讓我再思量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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