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六月，天一日熱過一日。驢市街兩旁的槐樹葉子油綠髮亮，蟬聲從早到晚嘶鳴不斷。
南味齋的生意，倒是有了起色。自打於老闆那桌席面辦妥，名聲便如投石入水，一圈圈漾開了去。先是於老闆那幾位綢緞莊的掌櫃朋友陸續差人來問，接著又有些聞風而來的南籍客商，或是本地好個新鮮口味的老饕，也尋摸著找上門來。整個五月裡接了大小西樁宴席，又添了“南味食盒”這項進項，到月底盤賬，竟也積下了近二十兩的流水。刨去各項開銷，連同之前攢下的，手頭的現銀堪堪摸到了九十兩的邊兒。
阿福算盤撥得漸漸熟稔，每日關張後聽著銅錢碎銀叮噹作響地落入錢匣，臉上便不自覺地露出笑來。荷香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常常累得靠在灶間牆邊就能闔眼，可看著賬本上漸漸厚起來的數字，心裡那份踏實，是灶火都烘不出的暖。
這日晌午過後，暑氣正盛。荷香正指點著阿福將新滷好的一鍋豆乾撈出，攤在竹篩上晾涼，忽聽得外間鋪面傳來幾句壓低了嗓音的議論。說話的像是常來買醬菜的一位柳大娘，聲音裡透著股猶豫和打聽的意味。
“……聽說了沒？東街新開張的那家‘悅豐樓’，這幾日也在賣什麼‘思鄉宴’、‘南味菜’，花樣名頭跟這邊差不多，價錢卻便宜好些哩！”
另一個聲音立刻接上，是隔壁針線鋪的劉嬸子：“可不是麼！一桌八個熱炒、西個涼碟，外帶兩道點心，統共才一兩二錢銀子！比南味齋這邊最便宜的席面還少足足三錢呢！”
“我還聽見些風言風語，”柳大娘聲音壓得更低，“說是……用料不實，掌櫃的來歷也含糊不清，怕不是正經人家……”
荷香手裡舀滷汁的長柄銅勺頓住了，幾滴深褐色的滷汁沿著勺沿緩緩滴落回鍋中。阿福猛地抬起頭，稚嫩的臉上先是愕然，隨即湧上一股憤慨的赤紅，就要衝出去理論。荷香輕輕搖了搖頭，用眼神止住了他。
沈奕舟從裡間掀簾出來，面色沉靜如水。他只如常對那兩位湊在櫃檯前的婦人點了點頭，溫聲道：“柳大娘，劉嬸子，今日要些什麼？新出的糖醋仔姜，酸甜爽口，最是開胃。”
兩位大娘見他出來，臉上都有些訕訕的，胡亂指了兩樣醬菜，付了錢，略顯倉促地走了。
鋪子裡一時靜了下來，只剩後院那口滷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細微的氣泡，混合著牆外嘶啞不休的蟬鳴。
“奕舟……”荷香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
“我都聽見了。”沈奕舟的目光投向門外被烈日曬得發白的街面，“東街‘悅豐樓’，掌櫃姓錢——吳家那位錢管事的嫡親堂弟。”
荷香的心沉沉地往下一墜——吳家，果然是陰魂不散。
“他們賣的菜，樣子總能學個七八分。”沈奕舟轉過身，嘴角浮起一絲冷峭的弧度，“偷看幾眼選單，打聽個大概用料，將火腿換成臘肉，鮮蝦換成剛死的蝦，成本自然能壓下來。至於那些謠言，不過是慣常伎倆，潑髒水，攪混水，讓人心生疑竇罷了。”
荷香沉默著，走回灶臺邊。鍋裡棕紅的滷汁微微翻滾，是她用十幾味香料文火慢熬了幾個時辰才吊出來的。她伸手從竹篩上拿起一塊醬色油亮的滷豆乾，指尖微一用力，豆乾應聲裂開，內裡紋理細密，吸飽了醬汁，呈現均勻誘人的深褐色。外頭的顏色可以仿，這內裡浸潤的滋味、火候的功夫，是偷不去也急不來的。
“他們的‘思鄉宴’，一兩二錢一桌，能用什麼料？敢用什麼料？”她把那半塊豆乾擱在案板上。
沈奕舟走到那張舊方桌前，鋪開一張宣紙，開始一圈一圈沉穩地磨墨。“阿福，你去悅豐樓左近轉轉。他們那‘思鄉宴’到底賣些什麼菜式、價錢幾何、都什麼樣的人去吃。多看、多聽、少說話！”
阿福用力點了點頭，轉身扎進了門外白晃晃的日光裡。
接下來幾日，南味齋門前明顯冷清了些。原本幾乎日日不斷的來問席面的生熟面孔，似乎被那“便宜三錢”和隱隱約約的風言風語拽住了腳步。阿福打探回來了，臉曬得通紅，一進門先灌了一大碗薄荷甘草茶，才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層層開啟——裡面是幾樣己經涼透的菜餚。
荷香和沈奕舟各自拈起一點嚐了。鴨子入口只有死鹹，鱖魚外皮炸得焦硬，裡面的肉卻帶著腥氣，醬汁甜膩發齁。那所謂的“蟹粉獅子頭”，肉餡鬆散，澱粉甚多，蟹粉不見蹤影，只一點可疑的黃色和腥氣。
“形似而神非。”沈奕舟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手，“糊弄外行罷了。”
謠言如夏日裡潮溼悶熱的風，無孔不入。漸漸地，連一些常來光顧的老主顧，眼神里也帶上了幾分遲疑的打量。
沈奕舟那篇《澄事啟白》己然寫好。他並未用任何激烈的辯駁或斥罵之辭，通篇語氣平和懇切。開篇自陳身份，道是“沈氏子奕舟，偕妻葉氏，因家道中落，舊債纏身，不得己以妻家傳庖廚之技，設此小店，售南味飯食，聊以償債謀生”。繼而細述南味齋所用食材，何處採買，如何揀選，一一列明。最後言道：“小店本微，立足維艱。所售飯食，但有一絲以次充好、名不副實處，皆可持物來質，甘受責罰。食材手藝，亦可供查驗，以明心跡。”
他將這啟事用工楷認認真真謄寫了十餘份，分送的物件是於老闆、疤爺、李木匠、幾位相熟的掌櫃，以及左鄰右舍中那些平日還算和善的街坊。不爭辯，不罵戰，只是將事實攤開在所有人面前。
“這沈相公，是個實誠人啊。”收到啟事的於老闆對店裡的二掌櫃嘆道，“做生意最難得就是這份光明磊落。那悅豐樓的菜，我昨日也讓夥計去買了一份來嘗，嘿，那鴨子鹹得發苦，也能叫‘金陵鹽水鴨’？”
這話不知怎的，就在相熟的幾個掌櫃間傳開了。
又過了兩日，午後最炎熱的時辰剛過，一輛青帷小車停在了驢市街口。林少傅府上的老管家揣著把蒲扇，不緊不慢地踱到了南味齋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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