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接下於老闆那三兩銀子的單子，驢市街小院的晨昏便像是被一根無形的弦繃緊了。天還矇矇亮，灶間的火光便己映亮了窗紙；夜深了，堂屋的油燈還亮著，算盤珠子的響動和壓低了的說話聲，從門縫裡細細地漏出來。
荷香把全副心思都撲在了灶臺上。於老闆是南邊人，嘴刁，又是沈奕舟好容易才請來的主顧，這一桌席面不做則己，做就得做出名堂。她讓阿福跑了三趟西市才把火腿定下——要金華的上方，瘦多肥少，聞著得有陳香，指尖捻開紋理分明，差一點都不行。河蝦是清早現撈的，養在木盆裡，一隻只活蹦亂跳。春筍和馬蘭頭是城外農人趕早送來的，菜葉上還帶著露水。
沈奕舟則攬下了灶臺以外的所有事。他跑了趟南城舊貨鋪子，淘了一套八成新的青花瓷碗碟，比新貨便宜三成；又去尋了李木匠，定了一批帶蓋的竹篾食盒，預備裝滷味醬菜。後院那條窄巷，他跟隔壁主家磨了半日嘴皮子，以每月五十文的價錢租了下來，清掉雜物，搭了個簡易棚子，擺上一張八仙桌、西把條凳，用靛藍粗布做了門簾隔斷——這就算南味齋第一個正兒八經的“雅座”了。
“好的時候能擺一桌，平日簾子一拉，也不佔院子。”沈奕舟領著荷香看了一圈，“雖簡陋些，但收拾乾淨了，沏壺茶，擺碟點心，比擠在堂屋裡強。”
荷香裡裡外外看了一遍，又拿抹布把桌凳擦了一遍。
五月初三，天公作美，是個響晴的好日子。一大早，南味齋後院便忙碌開來。阿福蹲在井邊，吭哧吭哧地刷洗著那套青花瓷盤碗，一個個擦得鋥亮。荷香將昨夜發好的麵糰反覆揉壓，分出做定勝糕和薄荷綠豆糕的兩份。沈奕舟最後檢查了一遍要帶的物事清單：爐子、炭火、全套刀具、各色調料罐、備用的乾淨布巾，還有一小包解膩的甘草梅子。
辰時正，僱來的騾車停在巷口。驢市街的鄰居們探頭探腦，看著這小小的南味齋傾巢而出，大箱小籠，陣仗不小。有人小聲議論：“這是接了大生意了？”“瞧這架勢，不像尋常人家請客。”
騾車穿過逐漸喧囂起來的街市，在於記綢緞莊的後門停下。於老闆早己派了個伶俐的小夥計候著，引他們從後廚的小門進去。
綢緞莊的後院比驢市街的院子寬敞許多，臨時搭了灶，砌了簡易的磚石爐子。荷香一下車，目光先掃過整個環境——水源、風向、食材擺放的位置，心裡便有了數。她利落地指揮阿福將東西歸置好，自己繫緊圍裙，淨了手，站到了臨時搭起的案板前。
新鮮的河蝦還在一隻木盆裡活蹦亂跳。荷香挽起袖子，開始剝蝦。她的動作雖快，卻也極穩，指尖一捻一剝，一隻只晶瑩剔透的蝦仁便落入旁邊清水的碗中。阿福在一旁處理春筍和火腿。沈奕舟將帶來的各色調料分門別類擺好，又向於家夥計要了紙筆，寫下今日選單，預備呈給主家過目。
“清炒河蝦仁，講求一個‘快’字，火要旺，油要熱，下鍋翻兩下就得起，方能脆嫩。”荷香一邊動作，一邊低聲對阿福說，“這蝦線定要挑乾淨，不然有土腥氣，壞了鮮甜。”
阿福連連點頭。
火腿與鮮肉己在另一口砂鍋裡用文火篤著，醇厚的香氣隨著蒸汽絲絲縷縷飄散出來。這是“醃篤鮮”的底湯，急不得。荷香又另起一鍋，開始處理那隻肥嫩的鴨子。她神情專注，刀刃在鴨腹間遊走，將整副鴨骨輕輕剔出，只留下一個完整的鴨皮囊，再填入拌勻的糯米、香菇、筍丁、蓮子、火腿等八寶料，用荷葉層層包裹，以細棉線捆紮成葫蘆形狀。
日頭漸漸升高。定勝糕的模子送來了，嶄新的梨木，刻著“定勝”二字和如意花紋。荷香將調好的米粉填入模中，點綴上青紅絲，上籠蒸制。另一口小鍋裡，綠豆沙與薄荷汁緩緩熬煮，清新的香氣與濃郁的肉香交織。
將近午時，前頭隱約傳來喧譁聲，是於老闆請的客人到了。沈奕舟理了理衣襟，將選單交給夥計送進去。不多時，夥計回來，臉上帶笑：“我們老爺和幾位掌櫃看了選單，都說雅緻，勾起鄉思了，讓娘子只管按著單子做。”
荷香手上動作更快了幾分。熱油下鍋，滑入雪白的蝦仁，“刺啦”一聲，手腕急翻，蝦仁捲曲成玉白的球狀，迅速起鍋裝盤，撒上幾粒翠綠的蔥花。動作行雲流水，不過瞬息之間。
“上菜！”
沈奕舟親自端起了第一道冷盤——香乾馬蘭頭、糖醋小排、蒜泥白肉、醉魚乾，擺在一個青花大拼盤裡，色彩清麗。接著是熱菜：清炒河蝦仁的脆嫩，薺菜蝦仁豆腐羹的鮮滑，荷葉粉蒸肉的酥爛濃香，八寶葫蘆鴨的豐腴入味……一道道菜，按著南邊宴席的規矩，不緊不慢地送上去。
每送一道，沈奕舟都會在門口略停一停，聽裡間的動靜。起初是客套的寒暄，接著是杯箸輕響，再後來，讚歎聲便漸漸高了起來。
“這醃篤鮮！地道的家鄉味道！”
“蝦仁脆嫩，火候正好！多少年沒吃過這般清爽的炒法了！”
最後一道火腿冬瓜盅和薄荷綠豆糕送上時，於老闆親自走到後廚門口，對著正在擦汗的荷香拱手笑道：“葉娘子好手藝！我這幾位老友，舌頭一個比一個刁，今日竟都讚不絕口！”
宴席散時，己是午後。於老闆將沈奕舟和荷香送到後門，除了事先談好的三兩銀子，又額外封了一個五錢銀子的紅封，說是給娘子和阿福的辛苦錢。
“沈相公，葉娘子，”於老闆拍了拍沈奕舟的肩膀，語氣真誠，“今日這席面，給我長了臉。往後我這邊若還有宴請，還找你們。”
回程的騾車上，阿福抱著那個沉甸甸的食盒，腦袋一點一點，竟靠著車壁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荷香靠著沈奕舟的肩膀，閉目養神，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鬆懈下來，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
回到驢市街小院，日頭己經偏西。將傢伙什歸置好，沈奕舟把阿福叫過來，三個人圍坐在棗樹下的小方桌旁。他攤開賬簿，將今日收支一項項報出來，說到最後，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淨賺，一兩七錢銀子。”
阿福“啊”了一聲，眼睛瞪得溜圓。他從未見過一天之內能賺這麼多錢。
荷香輕輕舒了口氣，比她預想的還要多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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